《子曰子不悦》子不悦

34、第三十四章

　　Chapter.34
　　然子悦想，韩诺是真的喜欢她吗？
　　有多喜欢才会隐藏着真实的身份来到她的面前？
　　有多喜欢才会一直一直听到她提江言却还云淡风轻的说“你要摆脱他呀”这样故作轻松的话。
　　她害死了江言不是吗。
　　她欠江言一个未来，欠江妈妈一条命，韩诺应该恨她的，为什么还能像王子一样优雅的降临到她的身边？
　　不是爱情吧。爱情哪里有这么伟大？
　　再往里深究一下，韩诺又是凭什么爱上她呢？就凭一张不知道怎么传到他手里的她的照片？太没有说服力了，以至于然子悦不断地质疑，这不是爱，应该是同情，是救济，是怜悯才对。
　　可是越清楚的假设，她竟越难过。
　　然子悦干脆放过自己去浴室冲澡，打开行李箱，在抖弄翻找衣服间却掉出了一个百变小樱手办，一手拿着库洛牌，一手拿着权杖，背后还有一双可爱的小翅膀。
　　她认得，这是她丢给韩诺刻字的那一个，当时韩诺不肯给她看，但是这些可都是一直摆在她房间里的，所以等他出去之后，她立马就举起来看过。
　　HN。
　　RZY。
　　苍劲有力，字如其人。
　　后来韩诺问她旅行要不要带些这几个小人儿，她虽然拒绝，其实心里老早就打算好，别的可以不动，这个她一定要带在身边。于是韩诺带着她去电影院与许淳佳碰面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她清行李的时候，她早就将一件衣服温柔的裹着它放进了行李箱里。
　　现在想想，还是和看到的第一反应一样，觉得幼稚，唯一不同的是，当时情绪之间还觉得有点可爱，现在却多了些嘲讽。
　　以为将两个人的名字牢牢摆在一起，两个人就真的会永远在一起吗？世界上的事若是都这般好办，人这一生应该会少了一大半的烦恼吧。
　　然子悦伸手去拿它，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却鬼使神差的从箱底掏出手机，开机之后，细细去看那些比想象中更多的漏话提醒，未读短信，和留言。
　　打开，认真的听，一条完了再一条，寂寞的异地夜晚，只有手机里那个低沉落寞的声音，苍老的讲述，声音像是来自天外一般悠远，飘在空中，游游荡荡。
　　并不是一天留下来的，是每天每天的慢慢积累，细腻琐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什么逻辑和顺序可言，也不管然子悦是不是真的会听到。
　　韩诺讲着自己和江言的关系，讲着他和江言的家庭，讲着他和江言共同喜欢上的女生，还有那本倾注了然子悦所有青涩和懵懂的粉色日记本。然子悦静静的听着，眼底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了他熟悉的脸面和身形，就好像韩诺此刻就真实的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而这些话就是他亲口对着她一个字一个字说的一样,过程中几乎是数度哽咽的，听得然子悦也不禁潸然泪下。
　　然子悦从来不曾想过，某一天他们之间最有诚意的一次坦诚相对，居然会是隔着半个中国，然而，心却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近过。
　　短信都是许淳佳的，她好像知道然子悦不会接她电话，又怕她看漏了自己发的短信，于是坚持每天发一次，同样的时刻，带着许淳佳式坚持不懈的可爱。
　　她说的细缓，像一封长信。
　　子悦，我知道那些手办背后的RZY是你，我也知道你和江言的关系，不能否认，我没有对你坦白是我的错，你对我有怨恨，我也欣然接受。但是我要如何主动在你面前提江言才不算是突兀，才不会吓到你呢？三年来，我一直在问自己，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可是越与你相熟我就越清楚，你的心有多封闭和防备啊，兀自怀念着自己与江言的一切，却又极其抗拒提到有关江言的一切。否则以我俩的交情，在我没找到时机之前，你早就主动告诉我你的过去的所有了，毕竟我们是可以分享一切的好朋友不是吗？若是我强行主动坦白，怕是根本就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你照顾你了。这一点，我想韩诺肯定也是跟我一样的想法。
　　提到这里，我真的一定要对你发誓，我确实不知道韩诺与江言的关系，我根本从未将他们两个联系到一起过。我只是看你跟他在一起过的很开心，从未有过的开心，才会将他也当做自己的朋友一样，我们私下确实联系过，但中心无非全部都是你。
　　你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我会有这么漂亮的眼睛，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视力，为什么时刻像宝贝一样精心呵护它们。其实我爱我的眼睛并不是因为它们有多漂亮清明，只是因为我曾经失去过它们，因为一次意外，我双目失明了。而让我失而复得的人，是江言。
　　其实按照医院的规定，是不能告知捐献者信息的，但是因为我的姑妈是医院的一位副教授，在我的几次三番的请求之下，加上我的父母也觉得这是天大的巧合和恩赐，是该对对方好好感谢，姑妈才偷偷的将江言的信息给了我。
　　我感激他，与父母一起主动上门拜访了江言的母亲，她对于我的到来无比的受宠若惊，抓着我，凝望着我的眼睛，仿佛看见自己的儿子在面前一样，激动的流泪。她拒绝了我父母的报酬，原来她正准备搬家离开这个令她失去儿子的伤心地，我想报答她，于是求着父母通过人脉帮江阿姨找了一份舒适的工作，也为江言保留了那些江阿姨不想带走的遗物，对，就是那些成排的手办。
　　遇见你真的是个意外，可能就是老天善意的安排。都说人的器官是有记忆性的，进大学的时候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真的很想很想对你好，凭空产生的感觉，我自己都纳闷。江阿姨只要是想江言了，就会来看看我，有一次，她来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了，你正为了等我坐在草坪上发呆。几乎是瞬间，江阿姨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说，那孩子也在这里么？你看她都没什么表情，想必也过的很辛苦才对，当初，为什么我会狠心的那样怨她，让她连言言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言言想必也会怨我吧！于是，我从阿姨口中知道了你与江言的故事，才恍悟原来你就是那些手办底座下清一色大写字母的由来。于是上一个问题也有了答案，我想照顾你，可能就是因为我拥有江言身体其中某个部分的原因吧。
　　所以子悦，你懂了吧，没有人怪你，没有人想你受惩罚，没有人希望你过的不幸福。我带着韩诺偷偷去见过江阿姨，但只是一面韩诺就掉头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韩诺也是江阿姨的儿子，她明明后来在我父母的安置下，回到了这座城市也不告诉他，任他打听了这么久。
　　对了，江阿姨知道这些后说她想见你。
　　不只是江阿姨，我们都很想你很想见你，知道吗。
　　胆小鬼，快回来好不好。
　　一句胆小鬼，让然子悦早已江河泛滥的眼泪更是决堤了一样涌出眼眶。
　　真相总是来得太迟，让她措手不及，却又满心欢喜。
　　然子悦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幼稚了，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陌生地方，丢下生命里那么重要的两个人。
　　点开通讯录，轻轻点上那个小小咒语一般注定再也无法从自己脑海中冲淡的名字，接通，不过是瞬间的事。
　　“然子悦。”
　　“。。。”
　　“我一直都在等，等你给我打这个电话。”
　　声音黯哑低沉，好像因为染上了寂寞而变得无比厚重，然子悦再次红了眼眶，耳朵仅仅贴着电话，声音悠悠然，清亮的好像可以拨开黑暗的浓稠和深寂。
　　“我知道。”
　　“。。。”那边却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陷入无声的沉默。
　　“韩诺？”然子悦觉得自己此刻已经听不到任何除他以外的一切声响，轻呼出声他的姓名，她觉得自己的心此刻正被一只手揪紧，因为没有他的回应。
　　“嗯，我在，你说。”
　　嗯。我在。
　　我在呢。
　　场景好像被时光刻意复制了一样，然子悦很自然的想到了他低垂的眼睑和脸部温柔的曲线。
　　她的韩诺没变，一直都没变。可是然子悦好像觉得自己变了。
　　“韩诺，我喜欢江言，”然子悦施施然的试探，随即声音越来越坚定坦然，“喜欢到觉得自己以后肯定会和他结婚，喜欢到当他从这个世界上突然消失的那一刻起，无数次的想不如就这样去陪他算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那边一声叹息，胀满情绪。
　　韩诺早就习惯江言在他们之间不死不灭的存在着，与他血脉相依的他的亲弟弟，也是他生命中的不可忘却呀。
　　他出现在然子悦面前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预设和准备，他的目的并不是要与江言对立，抢过然子悦，取代江言，将江言从然子悦的心中抹去。他深刻的明白，自己是江言的延续，他本来就是这样一种甘居人后的姿态来到然子悦身边的。
　　他要帮江言让然子悦重获新生，即使然子悦不会真的爱上自己，他也想单方面的为她赴汤蹈火。结果竟是如此让人欣慰，他的然子悦真的同样爱上了他。
　　是他赚到了不是吗？
　　虽然此刻的然子悦离他千里万里，但是好事总是需要多磨的，不千回百转，如何知道对方有多珍贵？
　　“不，你不知道，我想死，”那个时候年纪太小，被家里呵护的好好的，能经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正因如此，当江言的离去，江妈妈的怨气，妈妈的眼泪，路人的嘲讽一齐向着然子悦砸来的时候，几乎是瞬间就抽干了她所有面对生活的勇气。然子悦回忆起那段人生中最为灰暗的时光仍是心有余悸的抿紧双唇。
　　“但是我太胆小了，我很怕疼，我研究过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死法，但都觉得太疼了。于是我决定试一下饿死，好像很轻松，就算死到后来不想死了，还有机会后悔，于是在江言头七过完了后的第二天，我离家出走了，在一间离家很远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不管外面是否找我找的鸡飞狗跳，生生的不吃不喝饿了两天。
　　“终于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胃一针一针抽痛着，明明没有吃任何东西，却一直想吐，硬生生的干呕，灵魂快与身体分离一般，身体不再属于我自己，意识浮在半空。我觉得我快要成功了，于是很欣然的闭上眼睛，我觉得江言已经飘向了我，他拉住了我的手，马上就会带我走。
　　“迷幻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有人闯了进来，哭着跪在我面前将我抱起，好像是我的妈妈，但是我没有一点儿气力，原来旅馆老板见我从开房之后再也没出来，觉得有古怪，又正好看到我妈妈到处张贴的寻人启事，便主动联系了她。后来在医院，我妈一直分秒不停的守在我旁边，好像瞬间老了好多岁，我才意识到自己任性的干出了些什么事，我居然要让我的妈妈承担和江妈妈一样的痛苦。
　　子悦，你做傻事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妈妈，哪怕只有一秒，你也没有想到过我是不是，你怎么能丢下妈妈呢。今天你要是真的回不来了，我要怎么办呢！当时的徐宝珍眼神哀怨又惶恐，牢牢擒住然子悦的双肩，强撑着泪眼模糊的眼睛，一眼不眨的守着失而复得的人生珍宝。
　　难以形容那一刻然子悦恢复神智之后排山倒海一般的愧疚。她只能跪着向妈妈认错，然后母女俩紧紧抱着哭了半晚上。
　　“出院之后，妈妈带着我搬家，转学，希望我能忘记过去的一切，但是江言活在我的过去啊，我怎么能如此简单地就和我满目疮痍的过去作别？于是我封闭一切，只留下与江言有关的细枝末节锁在脑海中。此后的日子，每回想一遍，就仿佛受凌迟一次。接受最美好的惩罚，然后独自伤痛忏悔。
　　“可是，我遇见了你，像是人生的峰回路转一样，我居然遇见了你。是你将我从死灰般的断壁残垣里拉扯出来，让我再次感受到了爱情的纯粹和明媚，你赋予了我新生的喜悦，让我开始渴望能长长久久的活着，放心大胆面对这个世界新鲜的阳光和空气和爱，从此，人生柳暗花明。
　　“韩诺，我爱你。”
　　我喜欢江言，喜欢到想要放弃鲜活的生命和真实的温度，就到冰冷的一隅去，冷眼旁观这个总是让人失望的世界，如何左右他人的悲喜。
　　我爱你韩诺，爱到不惧霜雪不怕风浪，爱到愿意和你一起在这个交织悲欢前路难测的世间闯一闯，爱到对从此刻起直到以后的全部人生里，会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充满期待。
　　“我们一起走下去好不好。”
　　她的韩诺没变，一直都没变。可是然子悦好像觉得自己变了。
　　对，是变得更喜欢韩诺了。
　　其实在独自等待的这几天里，韩诺想接到来自然子悦的电话，又怕接到然子悦的电话，正如他爱深而惧的心理。他怕这个电话的内容会是把自己打入万丈悬崖的存在，所以对然子悦的话总是句句惊心，回的也是小心翼翼。
　　所以当然子悦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韩诺的心情是纠结万分又难以言喻的，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感官起来。
　　这个电话是真的吗？
　　还是存在于自己营造出来的幻想当中的，就像这几天他无数次自我假设的接到然子悦电话的场景一样？
　　没有时心心念念，接到时却又将信将疑。
　　只怪这惊喜来得太出人意料，无法招架。
　　韩诺几乎是重重的点头，声音无比坚定，“好，我们一起走下去，不忧不惧的一直走下去。我们就去看看老天到底会如何安排我们的未来，我们就大方的让老天看看我们的余生会是多么令它艳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