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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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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3
吃完饭回到旅馆的房间,然子悦四仰八叉的将自己摔倒在床上,目光看似集中于天花板上的一旦,又逐步游离扩散,突然回忆起了运动会结束的那天晚上的情景。
与江言之间彼此身份的转变让然子悦一直睡不着,当然,也有可能她是因为双膝上盘踞的伤口,害怕碰到压到它们又不敢翻身乱动,几乎是和现在的状态一样,只能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呆呆傻傻的笑,像个表情失去管理的小疯子。
江言一定在看她的粉色日记本!一想到这里,却又十分难为情,只能将柔软的枕头从脖子下面抽出来,盖在脸上。
就这样疯疯癫癫的大约持续了十分钟,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几乎是同时,然子悦异常敏锐的侧身,一把拔掉电源线,用手捂住,深怕外面的看电视的妈妈会听见。
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她的肯定只有江言。轻轻顺了顺嗓子,然子悦按下了接听键。
“喂。”
那边却半天都没个声音,然子悦又放在耳边听了听,不确定的又“喂”一声,还是没有。
电话听筒不会又突然坏了吧,然子悦对着它一阵敲敲打打,有些不甘心。滑盖手机嘛,用久了多多少少排线都容易坏,之前也出现过这个问题,然子悦还偷偷拿出去修过,可是它怎么能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呢!!!
挂电话,关机,下电池,装电池,开机,也不管这个方法有没有用,然子悦固执的试了试,接着就不停的直直望着屏幕,希望对方再打过来,可是五分钟过去了却迟迟没有动静。
然子悦想了想,决定自己拨过去,反正是他先拨过来的。
“嘟”了一声,那边也似乎是迅速的接了电话。
“喂?”小心翼翼 。
暂缓了几秒钟的空白,就在然子悦怀疑是不是确实是手机出了问题的时候,那边回话了。
“喂。”原来根本就不是手机的问题!
“你刚刚打过来,干嘛不说话!”然子悦语气有些控诉,那边的人装作一脸无辜,”那你干嘛挂我电话!”
“那还不是因为你不说话,我还以为手机出了什么问题!”
那边又不说话了,倒是传来一些书页翻动的声音,“我在看你给我的日记本。“然子悦有些脸红的,”我猜到了。”
听她声音糯糯,江言却没好气了,“然子悦,你确定这就是你给我的回礼?未免太不解风情了好吗?里面写的可全都是一些难听的骂我的话!”
然子悦一声嗤笑,突然心情极佳,“那你可要反省一下,想想你以前对我是有多差,能让我满腹怨气的一直坚持骂你。”
“然子悦,你不知道,男生如果特别喜欢捉弄一个女生,其实是在表达喜欢吗!拜托你有时间也学学你妈妈多看一些电视剧,别只知道学习学习学习,还天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不五不六的男生在一起说说笑笑!”
“我有和一些不三不四不五不六的男生一起说说笑笑吗?我们那是在讨论题目好不好!”然子悦利落的反驳他一本正紧的胡说八道。
“切,你那就是打着学习名义的幌子和他们说说笑笑,别否认,我都见到好多次了!要不是有了危机感,我才不会故意让你见着我收情书,故意为了拒绝那个女生当她的面亲了你。最后还被你毫不留情的推到河里去,我容易吗?”
原来是因为这个,然子悦还好奇到底是什么事儿让他突然说喜欢她来着。“那我可得好好感谢那几个不三不四不五不六的男生了。”
“你敢!“
然子悦嘤嘤的笑着,过了好久才继续说话,“咳咳,江言,你说我电视剧看少了,我说是你不懂才对。你怎么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值得一个女生,始终坚持不懈的一直要将他的名字写进自己的日记本里呢?”
那可是她最最私密的小世界呀,为什么要把你纳入其中,即使说的全都是一些难听的话。
女生啊,不就都是这样口不对心,总是别扭的表达着自己吗?
不在乎的意思是想被你在乎,不愿意的意思是如果你在肯定一点我就愿意,不理你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迟钝木讷还不过来哄我。
说讨厌你呢,那就是在说,我很喜欢你啊!
听到然子悦的奇葩解释,江言在电话那边轻轻一笑,这是不是就跟他明明喜欢的是短发却明明跟她说自己喜欢长发,然后恶作剧害的她减掉长发是一个道理呢?
似乎又翻到了哪一页停下,某人瞬间敛起笑容,语气有些弱,“那如果全页就一句话,说那个男生是个大混蛋呢?”
然子悦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知道那句话写在哪一天,想起引起他们感情质变的那个事件,然子悦不禁呆着再次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可能真的是想表达那个男生是个大混蛋吧!”
时间就在插科打诨中溜边儿度过,电话两头都没有意识到此刻已经有些晚了,还准备继续说着什么,突然门外传来妈妈的脚步声,伴着一丝疑问,“子悦,你还没休息吗?跟谁说话呢!”
然子悦一个机灵,赶紧趁门还未被妈妈扭开之前,赶紧将手机埋到了轻薄的被褥下,伸手扒来床头柜上的古诗文速记手册,随便翻开一页,装模做样的低声念了起来。
“鹊桥仙,秦观。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啊,妈妈,你说什么?”
“哦,我问你怎么还不休息,膝盖不是受伤了吗,早点睡觉吧!”
然子悦频频点头应允,谎话说的有模有样,“恩恩知道了,明天语文早自习要默写古诗,我再背一会儿就睡觉。妈妈晚安。”
“女儿晚安!”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直到听到妈妈的脚步声再次远去,然子悦才将手机重新从被子里掏出来,“喂?还在吗?”
“嗯,还在。”江言似乎心情特别好,与企业特别轻快,“你倒是挺机灵的!”
“那是自然。”然子悦将身子放松的靠在后面的床当头,“新技能,学着点!”
“我妈才不限制我这个,我也不会像你这么蠢,手忙脚乱,我只会拿着手机假装和别人直接电话探讨题目。”
“意思是你也有过这种情况,说,是跟谁!”然子悦灵敏的嗅觉让她迅速出击,却打在了柔软的棉花糖上。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江言声音低吟浅唱一般的接过然子悦没有读完的诗句,咬字逐渐加重,”然子悦,你要送我这首情诗吗?“
明明已经是转凉了的天气,房里温度也不高,然子悦却觉得自己的脸不断发烫着,只好用空出来的冰凉的小手不断捂住降温,紧张的不知如何回应。半响目光移到了册子同一页的左边,故意似的,继续对着手机念出声。
“咳咳,锦瑟,李商隐,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夜更深,家家户户都已经相继关灯入眠,放眼望去,只有然子悦床头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照明。
昏黄的灯光,随着镜头的拉长而慢慢变得朦胧泛晕,那画面有多宁静而美好,怕是只有当时的夜风见过,月儿见过。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没想到他们之间成真的不是秦观鹊桥仙里的那句美好,而是之后她念的那一句苦恨。
一语成谶。
他们的故事,原来命运早已给出隐喻,然子悦如今想起才惊觉恍然大悟。
谁都知道江言的死是个意外,但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能正视这场意外,比如江阿姨,她甚至都没有让然子悦参加江言的葬礼,比如然子悦的妈妈,高二还没完,就直接让她转了学。
谁都低声碎碎或冷眼旁观着然子悦,却忽略了最悲伤的怕也是然子悦。
她不再喜欢说话,不再会笑,即使是回忆着心中少年的时候,也是苦涩的。
是谁呐。
那个让她再次撞见温暖撞见爱的人。
他说,然子悦,我不否认我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
他说,然子悦,我想追你。
他的话还历历在耳,曾经困惑的一切也都有了被说通的理由。
全都可以被说通,除了他隐藏巨大的谎言,对她进行欺骗本身这件事的动机。
这算是什么呢,紧握着她与江言的过去,然后趁虚而入?
呵,在没有那样简单纯粹的爱了,最初的她和江言之间拥有的爱。
然子悦的十七岁,是最最幸福和悲剧的年岁。
那一年,始终和她户不对盘的江言敲开了她家的门,以她教给他的可以称得上是胡扯的理由向自己的妈妈借食用油。
那一年她向老天爷做约定,只要女子八百米赛跑的时候自己是左脚踩过重点线她就和江言在一起,虽然摔得不轻却还是努力的人为耍赖,只是为了顺从自己的内心。
那一年他们总是偷偷摸摸打电话到很晚,明明天天见面,却还是好像又聊不完的话题。两个人似乎变得无比的合拍,一起上学放学泡图书馆,一起骑单车去野外,沿路火红的红枫叶被秋风婉约的吹落在地上,红的灿若云霞不散,金黄的烈似火焰不灭,纤细玲珑,柔情万分。他们骑累了,就停好车,躺在这铺满遍地红枫叶的草地上,勾着手指头,闻着远处桂花的淡淡馨香,看着头顶苍穹辽远而高爽,南飞的大雁都能嗅到他们细碎的小幸福。
那一年,他对着所有喜欢她的女生一一介绍着然子悦,搂住她的腰,眸光闪闪,“这是然子悦,我唯一且永远的女朋友,你们以后的礼物我都不会收了,没什么耐心处置。”说完还得意的紧了紧手臂,根本不管然子悦有多难为情。但是看着他风骚到不行的模样却又觉得特别的甜蜜。
那一年,转校而来的叶青似乎见不得他们好一样,动不动的就堵上然子悦硬生生的给她各种露骨肉麻的情书,对江言也是处处挑衅。然子悦一直怀疑他是古惑仔看多了被附了身,收一堆小喽啰搞得学校鸡飞狗跳,但偏偏因为某些原因总是被免于或轻松处罚。江言也不是什么怕事儿的主,夺过然子悦手里又一封署名“一个执着的仰慕者”的粉色书信飞拍到了当事人的脸上,干净邃然的眸子里透着股狠劲儿,出言警告,于是祸端深埋。
某一天放夜学,然子悦因为负责值日和锁门,所以是要最晚离开,江言本来就不喜欢晚自习这回儿事的,还是照例一直等着她。两人出校门不久就被堵了,叶青和他的两个小弟,还有一个阴佞不堪的人,浑身上下都笼罩着厚厚的阴影。
江峰。
然子悦是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人如其名,他根本就是一个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疯子。
过程很喧嚣,唯有一刻是静止的。
就是当尖利的刀锋不偏不倚的贴滑上江言细白的天鹅颈时,被他护于身后的然子悦,惊恐的睁大眼睛,一点一点的看着眼前俊朗的少年慢慢滑落倒地,接着难受的抽搐。
血,开遍野。
鲜红色的,就像是会流动的液体蜈蚣,扼上他的喉咙,寂寞的肆意爬行。
从此噩梦横生。
最后抢救无效,医生宣告的不只是他生命的死亡,还是她人生的终结。
江言就这样永远的活在了十八岁,最耀眼明媚的年纪。明明再过一个月就是他的生日了,他们之前约好的一切要做的事情却都没办法作数,他甚至没有给然子悦机会和他好好告别,就背离这个世界,匆匆而去。
无论多么悲愤的对待罪魁祸首们,都不能挽救回来她唯一的少年。不能。
最后江峰主动认罪,说自己是主谋,然而却因为被证明有精神疾病而免于法律制裁,被关入精神病院被政府强制医疗,而叶青变成从犯,又是未成年,家里又起了一点作用,最后四年就出来了。
世界,向来都是这边扭曲,不是让人失望,就是让人绝望。
那个夜晚,真冷啊,然子悦觉得那天的自己守在太平间外面,流出来的累都凝结成了霜。她只是想超脱,这苟延残喘的命运,始终,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