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子不悦》子不悦

31、第三十一章

　　Chapter.31
　　旧房子的拆迁工作已经提上日程了，徐宝珍带上来早点的时候顺便也带回了这消息，还有意无意的提醒了她一句，想看看旧房子的话就去看看，不然等到开学后再有时间回来，估计就没机会了。
　　然子悦从床上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呆滞了足足有三分钟，方才吞吞的爬起来。
　　自从搬来到这边来之后，她一次都没有回去过老房子，也曾因为怀念而无数次走到那个路口，却始终没有弯进去过。
　　那里就像是个塞满了记忆的匣子，只是远远的看着，都会让然子悦心里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迫切的要从腐枝枯叶覆盖的土壤里钻出来，她怕自己只有两双手，根本捉不住那些全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随着燥热的风弥散在广袤的天地里。
　　轻轻打开院子前面的铁门，风雨已经将掉漆的地方侵蚀得不成样子，关节处吱呀吱呀的响动，这动静像是打开水龙头的阀门的声音。
　　“江言，你能不能别每次打完球之后，满脸臭汗的回来用冷水淋头，你忘了你妈教训过你，这样特别容易感冒！你得听你妈的话！”
　　水依旧哗啦哗啦的流动着，弯着身的少年没有半分动静，待彻底解热之后才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看瞪着眼睛控诉自己，仿佛他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坏事一般的小女生可爱的模样，水从他的长长的睫毛处汇聚而下，突然生出了个念头，接着就像宠物洗澡之后抖水一样，将整头的水都往她的方向甩去。
　　最后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浇花用的水管都被用上了。直到徐宝珍回来看到浑身湿透的两人和一片狼藉的院子质问，然子悦刚准备委屈坦白，江言就先一步出声，“今天上课学了点关于泼水节的知识，回来之后我们俩想感受一下那种氛围，听说水沾得越多以后的福气就会越多，所以，过程剧烈了一点。”
　　最后的结果是然子悦要把整个院子都拖一遍，然子悦应该是把地当成了江言，恶狠狠的搓着，不远处的江言都感觉到了莫名的疼痛，他上前去一把抢过拖把准备帮手，然子悦瞧准时机给了他一脚，就直冲冲的泡上了楼，她发誓，再也不多管江言的闲事了。。。
　　然子悦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那棵大榕树下，整个家里，长得最好的就是这棵树了，这么多年了，任世事如何变迁，它自亭亭矗立。一阵风来，树叶沙沙作响，像个故友迎接着她的来到。
　　有老话说过，院子里面不适宜种榕树，有“容树不容人”的意思，而且榕树根系发达，小时候她常喜欢在院子里跑，总是会被绊倒，还时不时爱趁人不注意爬上去，很有安全隐患，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内，徐宝珍很想把它砍掉，可是树真的跟了他们然家很多年了，临近下手，又着实让人舍不得，而且树大好乘凉，妈妈这才作罢。
　　然子悦伸手轻轻抚上它深灰色的树皮，慢慢摸到了好几条凹凸不平的印记，开始还是两条两条离得好近，越往上，两条之间的距离就越远，甚至到最后，只剩下了高高的一条，像傲人的花朵一枝独秀。
　　然子悦仰头弯举起手壁触到上面的一条，慢慢从左滑到右，不禁莞尔一笑，这是刀痕，也是她和江言这么多年以来身高的演变过程。
　　在树边找了个小石子，背靠着树干最后一次为自己划了条线，接着面对它，将这条线的纹路用力加深，然后伸手用拇指和小指丈量了一下和最高线的距离，最后后退几步凝望。
　　这次量的结果是自己的身高又奇迹般的向冒起了两厘米，不过，如果江言在的话，也会长更多吧。以前不觉得，现在看着这些线，终于明白江言一直笑她矮是有道理的。
　　“以前总是抱怨是你将我叫矮的，现在看来还真是。”
　　然子悦走到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拉着把手静默了三十秒，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轻轻扭开大门。
　　长期封闭的空间漏了边，阴冷潮湿的味道插缝一样流泻出来，撞得门廊中间挂着得褪了色的风铃叮当作响。
　　时光的深处，一个瘦削的身影跑着从然子悦的身边与她擦肩而过，仗着腿长的优势，笔直几步就跃上了楼梯的台阶，他后面跟着个女孩，一手扯着自己头发上粘着的口香糖，一手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棍，龇牙咧嘴得追着那人跑过去。
　　“就知道是你干的，我的头发都毁了，都被你毁了，你绝对是故意的，你肯定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你赔江言，你赔！”
　　被叫的人，没有丝毫的歉疚，还抽空调皮的回头做了个鬼脸。
　　“站住，你给我站住，等江妈妈回来了，我一定要告诉她你是怎么欺负我的！你的搓衣板是跪定了！”
　　然子悦握着门把的手不禁一个颤抖，这些个声音却像是冬天疾冽的冷风，生猛的往她耳朵里一波一波的灌，鼓噪得她生疼，从耳膜处，一直蔓延到全身。
　　“江言江言，你快点，要迟到了好不好，早知道就不等你了。”
　　“江言你给我站住，你是不是又向我妈告状了，我又不是故意不吃早饭的！”
　　“江言，你很过分你知不知道，你跟小胖说什么了？你肯定跟他说什么了！现在他看见我都恨不得绕道走了。”
　　“江言，你又偷偷改分数了吧，我都看出来了，江妈妈能看不出来，拜托你下次高明一点好不好，不，拜托你用心点学习好不好，别让江妈妈操心。”
　　“江言江言，老师让我问问你对那个四手联弹的节目有没有兴趣呀，江妈妈当初报名的时候写的你的特长是钢琴，我们班会钢琴的就你一个男生，你考虑考虑？”
　　“江言，你能不能以后离我远点，那些喜欢你的女生总让我帮忙转交东西给你，我又不会拒绝，次数多了很烦好不好，你们都当我很闲啊！”
　　“江言，你最近买到的那个火影手办好精致，能不能给我摸摸看啊，我保证绝对好好对它，别小气，就一眼一眼行不行！”
　　。。。。
　　江言
　　江言，江言。
　　然子悦只觉得自己被什么扼住了脖颈，明明四周空气流窜，却没有一丝能进到了她的鼻子里。胸腔的积存渐渐殆尽，只一秒，她就能窒息。
　　不能。
　　不能再呆下去。
　　然子悦顺手关上大门，在风铃一片清脆的叮咚声中仓皇的逃窜而去，没注意到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她本该无比熟悉的车子。
　　你不过给了一点温暖
　　我就忘了问别的冷淡
　　有时候心软是一种悲惨
　　推自己跌入遗憾
　　也许会拥抱这种情感
　　和最开始的抉择有关
　　有时侯敏感是一种负担
　　害思绪凌乱不安
　　我是挂在屋角的风铃
　　你是风拨弄我的心情
　　常常是忧郁偶尔是惊喜
　　你主宰而我随行
　　我是原地打转的风铃
　　连痛苦都听来很抒情
　　每次看风停爱扬长而去
　　我恨我那么寂静
　　韩诺在车里一直调着广播，这个点没什么好听的节目，调到正在放的这首周蕙的老歌《风铃》，才停下来。接着伸手从车后座拎过来一包东西，翻出一个面包和一瓶水，扭开就大口吃起来。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了，上一次还是几年前来参加江言葬礼的时候，呆了几天，这一次，是想等到几乎销声匿迹了的然子悦。没办法，他不知道她究竟搬到了哪里。
　　因为怕错过，在这里的两天，他除了解决个人生理问题，都呆在车里，甚至吃都不愿意在别处吃，好比刚刚开车出去觅食，也都是直接以最快速度打包了干粮赶回来。东西什么的也绝不放在离自己近一点的副驾驶，因为那里是然子悦的专座。
　　他不知道守株待兔会不会有用，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幸运点，能有那么百分之一的机会。
　　也许是没想到这个百分之一的机会真的那么容易就被自己碰到了，于是在不远处的铁门被大力甩得一响韩诺闻声抬头，一眼就望见了那个慌忙逃窜的娇小身影的时候，他的肢体早已快过他的思维，扔下手里的面包的水，迅速跟上去。可是没跑几步，又马上降了速，不靠近也不落后，确保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十米之内。
　　直到看她跑累了，换为走路，韩诺才放心松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许淳佳，我找到然子悦了。。。嗯，她看着状态不是很好。。。没有，我控制住了没有和她见面，我只想远远看着她就好了，如果被她知道我已经找到她在哪里了，她又要伤脑经怎么躲我了，就这样远远看着的话，起码她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嗯好，你也别担心了，再见。”
　　然子悦也是漫无目的的，她只是想迅速的逃，在根本没有想好要逃去那里之前，她沿着小路一直走，一直走，伸手去抓从树叶间隙散落下来的光，从这一束到另一束，灼热的温度烫的她疼，烫的她清醒，也无声的烫出了她的许久未见的眼泪。
　　韩诺一路跟在然子悦身后，默默的望着她，直到她停下脚步蜷缩起蹲在路边，瘦弱的背影，若有若无的颤抖。
　　她在哭。韩诺皱了皱眉，握紧了拳头，踏出去了脚步又犹豫着退回来。
　　不记得是在哪里曾经看到的一句话：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以前觉得，真正的绝望，是撕心裂肺的哭喊，现在看来，应该是不动声色的抑制。
　　你看着那个令你终日欢喜或神伤的人，你看着她无助，看着她流泪，看着她挣扎，你与她明明曾经是那般亲近，如今任凭你柔软内心再如何百转千回，却再也没有对她伸手的资格。
　　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你多管闲事，然而她的未来你依旧无法放心的袖手旁观。
　　就让我对看一眼吧。
　　就多看一眼好不好。
　　韩诺闭上风云骤起漩涡深陷的眼眸，再睁开的时候已恢复清明，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是破晓之后的曙光毕现，还是末日之前的一片狼藉，
　　明知道她不会看，韩诺还是拿起手机，给然子悦发了一条短信：离你很近，来过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