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六章 ...
-
Chapter.26
然子悦发烧了。
从电影院出来之后的一晚上时间里,她都呆在江边,独自一个,任滚烫的热泪被不尽的江风吹得冷却,吹到干涸。
终于风尘仆仆的拖着行李箱走到家门口时,像是疲惫的旅人灰头土脸在人世间走一遭,看尽冷暖最后不得不垂头丧气认命的回到原点,然子悦只想迅速缩到自己封闭的狭小空间内,什么也不听,谁也不要理。
于是,在徐宝珍刚好去后面的仓库拿东西的那段时间,然子悦到了家不见妈妈面也没有主动去找,而是笔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锁门关窗,任外面的世界黑白颠倒,日夜不分。
吃了感冒药睡了一觉起来,然子悦的烧似乎已经退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一天都没有吃饭的缘故,然子悦虽然口里叫着“一日之计在于早晨醒来能来一碗妈妈亲手做的粥”,但真的勺子拿上手,偏偏喂不进嘴里一口。
四肢无力,胃里也在痉挛,太难受了,她想吐。
江风不仅让她感冒,还让她凉了胃。
看着妈妈担忧的目光,然子悦虽然勉为其难,但还是将一碗粥慢慢的咽下肚去,干干净净。徐宝珍见她吃完后才将手掌贴上然子悦的额头,确定真的没什么问题才敢放下心来。
昨天然子悦的状态可吓死她了,没等自己那句话问完,然子悦整个身子就有气无力的靠在了门边上,没等她来得及上去扶,她就软趴趴的顺着门滑坐在了地上。浑身发热,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一样呆滞,连她跟她说话,都得缓个三十秒才见回应。
不是简单的发烧。
然子悦现在的模样不禁让她想起四年前。
徐宝珍当即大脑拉起了警报,她好不容易才逐渐恢复像以前一样,怎么突然又被打回了原形?
只有一个可能,一定是过去的那段记忆又被什么扯动了。
徐宝珍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解放贴着然子悦额头的手,改为握住她的捏着勺子的拳头,像是要注入无穷的力量给她。“你遇见与江言有关的人了?”
然子悦看着妈妈那小心翼翼顾忌自己的模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禁有些心疼,不是心疼自己,而是心疼她。一把年纪了,还得为女儿的反复无常而担惊受怕,这一切不过都是因为她有前科----年少无知,她因为一时的愚蠢,做过让两人都后怕的傻事。
为了让徐宝珍放下那颗悬着的心,然子悦知道,自己必须要坦白。
“是的,妈妈,”然子悦另一只手复握住徐宝珍的,最近哭的太多,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清明了,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有些,她闭了闭眼睛,缓了几秒才睁开,也给了自己时间组织好语言。
“大概四个月前,我遇上了一个男人,他是一名医生,”然子悦刻意省略自己去医院那一段,“我们本该没有任何交集的,他却突然说要追我,我自认自己是没有那种让人一见钟情的本事的,可是妈妈,他有些神情举止,真的太像江言了,如果您见过他的话,您就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说,我拒绝不了,真的妈妈,我没有办法拒绝。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开心到偶尔我会忘记江言,但即便是愧疚懊恼,但知道他会来学校找我,我的心态从最初的抗拒到接着的无所谓,最后竟然转变为了等待,甚至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会来,我那一天都是期待的。我始终认为自己对他不公平,因为我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他身上倒映出来的江言的影子,可是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
然子悦讲到这里眉眼是带着笑的,像开了朵花儿似的,徐宝珍见她这般模样,以为她要说的到此为止,以为扯动她伤痛记忆,让她不正常的症结是如此简单,只是出现了一个像江言的人而已。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总会碰上几张相似的面孔,不足为奇,只要这个人能让然子悦开心,最好能让她从偶尔忘记江言到全部忘记江言,让她彻底告别过去迎接未来,那她就是无比赞成和欣赏的。
“两个人在一起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情?上次回来怎么没听你说?什么时候有机会带回来给妈妈见见?”
面对徐宝珍噼里啪啦的一段发问,然子悦却陷入了沉默,半响才唇角才浅浅勾起一小点弧度,明显的自嘲。
“不,没什么机会了。”
“嗯?”徐宝珍不明就里。
“那个人,”然子悦吸了吸鼻子,回答的万分艰难,“他和江言是血亲。”
“什么?”
“虽然还没具体弄清楚他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但绝对,绝对有很亲近的关系。”然子悦只觉得自己脑袋沉沉,细细的脖颈都快要支撑不住了,她赶紧松开复握着妈妈的手,抵住自己的额头以求稳定,“而且这还不算,就连我大学以来唯一的朋友,似乎也和江言有密切的关系,而我们认识这么久,都没听她提过。”
“就是你常常挂在嘴边的许淳佳?”这个冲击着实徐宝珍惊讶。
“嗯,太过于巧合了,巧合到我无法单纯相信这两个人的出现,只是命运不谋而合的安排,我以为我能开始新生活的,他们的到来逐渐改变了我固步自封的死水状态,可当我好不容易接受了新的风景,却又被他们带回原地。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好难,真的好难。。。”
然子悦眼圈一点一点的泛红,然而在这之前,她的心早已下起了倾盆大雨,潮湿满地。泪,要落不落,没办法,她只能胡乱的抬手在脸上一阵乱抹。
徐宝珍眼见着面前的人儿半垂着脑袋,无助哽咽的模样,只觉自己心头一紧,赶紧起身走到然子悦的身侧,疼惜的将她拥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瘦削的背。“没事的子悦,没事的,有妈妈在你身边。开学之前,就留在家里好吗?”
“嗯。”
从然子悦有记忆开始,妈妈的怀抱就是她最好的镇痛剂,可是,那熟悉的味道,也唤起了她克制的心酸委屈,终于,哽咽变成了放声大哭,嘹亮的就像是即将靠岸的轮船发出的汽笛声。
在家里的这三天,像是三年。
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为了让学生更通俗易懂的理解爱因斯坦的时间相对论,讲过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
有人问爱因斯坦:“什么叫相对论,你能三言两语同我说一说吗?”他立刻回答道:“如果你在一个漂亮的姑娘身边坐一个小时,你只觉得坐了片刻;反之,你如果坐在热火炉上,片刻就像一个小时。”
然子悦就像是坐在热火炉上,从未感受过时间原来可以如此的漫长,她想拥有类似小时候读过的那则寓言里面形容的,能缝住时间的针线,她迫切的希望能跳过今年,就让平行时空的另一个人去替她经历这一切,去做决定。
她曾经以为自己长大了,不再只是徒有年岁的增长,而是真正的心智上的成熟,可是现在看来,作为血肉之躯,人在面对伤痛时候的反应,永远不够成熟。
徐宝珍实在看不下去然子悦的样子了,孤独总是容易把人往牛角尖里带,害怕她在封闭的房间里一遍一遍撕开伤口独自舔舐,将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境地,她上楼来扭开然子悦的房门,一把拉开几乎三天都没动过的窗帘。
突如其来巨大的动静叫醒了空气中躲藏着的细小的尘埃粉末,刺眼的光亮将蜷缩着的然子悦纤弱的身影完整暴露在徐宝珍眼前,地上狼藉一片,到处散落着速写纸,恍眼看去,依稀都是同一张年轻的面孔。一晃几年,没再看到然子悦动过笔,徐宝珍都快忘记了,然子悦曾经跟着江茹贞一起学过速写。
一步一步走过去,一路顺着捡起地上的速写纸,目光呆滞的然子悦终于有了动静,她放在膝盖上的脑袋侧头一歪,乌黑的眼珠将徐宝珍的每一个动作都摄入眼底,待她走近之后却突然直起身子,一把夺过她手里比书还要厚的速写纸,一把丢进床边的垃圾桶里,徐宝珍赶紧上前去翻出来,边整理皱了的边边角角,边在然子悦一旁坐下。
速写纸上少年的每一张的表情形态都不一样,但无一不生动耐看,每一根眼睫每一根发丝都在表示作者曾经为此倾注了不少心思。
“这么宝贝的东西,干嘛丢掉?”
然子悦斜睨了一眼被翻阅着的速写纸,跳动的黑白灰线条让她眼睛发胀,似乎是挣扎了好久才缓缓张嘴,应该是很久没说过话的原因,喉道像被砂纸摩擦过一般粗糙,声音从嘴巴里面蹦出来的那一刹那,她都以为这陌生的声音是从屋顶弹向自己的耳朵。
“这几年,每当我想江言想到无法自持的时候,我就开始画画,画脑海中存在过了他的样子,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鲜活得真实可循,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如今,可是昨天,当我又翻出这些画的时候,我一张一张的看着,却发现最近这几个月我画他画得少得可怜,仅有的几张现在再仔细看起来,眉眼之间却只有几分他的影子,我开始恐慌,难道时间越长我越来越捉不住他的神韵了吗,我清醒了一天一晚上终于有了答案,原来不是,是我画成了另一个人。我笔下少年的脸在我的无意识中居然越来越多的被安上了韩诺的特质,甚至渐渐就变成了韩诺的样子。”
徐宝珍有些不敢相信,直到她真的从那一摞里摘取出好几张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太像江言的速写画,仔细端详着画中轮廓分明眉眼雅致的男生,不禁感叹,只是几个月,看来这个叫韩诺的人,对然子悦的影响远远不止她以为的一星半点儿,看来真得好好认识一下了。
然子悦知道此刻徐宝珍心里肯定也是感慨万千,可她没有理会,她只是望着她手里的那张脸孔,眼底随着曲折的线条兀自翻涌着万千波澜。
韩诺是一种什么存在呢?
如果说江言是她胸口的纹身,心上的烙印,那么韩诺的出现,可以形容为是一项清洗运动:他把她心里久治不愈的伤口慢慢抚平的同时,也淡化了一些她对江言的原始印象并覆盖上了他自己的身影,连骨连皮。
撕开他,胸口的纹身,心上的烙印,没洗干净,易变成增生的疤。
不撕开他,无法完美遮掩的脸孔,时而若隐若现,又会是崭新的刺。
不管是哪一种,都要叫然子悦疼。
她如今的境地似乎比之前还要惨,有选择还不如没得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