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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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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4
韩诺记得不是很清楚,是故意的记得不是很清楚,那个带着稚嫩脸庞的小家伙是如何仰起头,用干净的像水晶一样透明的眼眸望着他,声音细细糯糯。
“哥哥,你是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呢?”
“爸爸吧,”韩诺轻轻的拍着弟弟的头,“我想成为爸爸那样的人,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发光,任音乐肆意流泻在空气中,然后陶醉的闭上眼睛,听台下的人为我鼓掌。”
“那妈妈呢”
“妈妈应该比较喜欢你吧,你看他让我跟着爸爸姓韩,却让你跟着她姓江。”
“因为这样,哥哥你会不要我吗?”
韩诺轻笑,“我们都是我们家的孩子,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
“那就好!”江言蹭到韩诺的怀里轻笑,声音脆脆的就像是敲瓷一样扣在韩诺的耳蜗处,“我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分开,听哥哥这样讲,言言就放心多了,起码言言还有哥哥。”
血溶于水,无法取代。
“放心吧,爸爸妈妈是不会分开的。”
韩诺记得自己好像这般笃定过两次,那是第一次,笃定爸爸妈妈会为了他们为了家庭的完整不离婚,结果无比失望。第二次就是笃定的献出一切爱着然子悦这件事,结果却是没有结果。
父母还是离婚了,一个带着韩诺去了美国,一个带着江言辗转到了小城市。
离开这个集汇点,就以为两不相欠各不相干,大人们的爱情他那时候懂不了,这一点做法却总是让他觉得万分幼稚。
韩诺的母亲本来就是心高气傲的,离婚也拒绝了赡养费,韩诺的父亲被名声所累,也没过多纠缠,强塞硬给。韩诺是恨的,特别是每每想到江言哭得撕心裂肺也不愿意放开韩诺的手的时候,特别是面对家里面突如其来的陌生女人的时候。
似乎是幼稚的报复,韩诺再也不想碰钢琴,曾经想要走的路他也不再想前行半步,因为父亲再也不是他心中的那个偶像,他,只是一个毫无责任心可言的失败的普通人。
最终大吵了一架,甚至到了要断绝关系的地步,韩诺却仍是不为所动的选择了医生这个职业,选择用纤长的手紧握住救人的手术刀,并在大学毕业之后迅速回到国内。
其实在这之前,他也回来过一次,是为了江言的葬礼,他根本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弟弟会死,那个俊朗的少年,年纪轻轻的,居然说没就没了。
十一年之后的再次相见,竟是为了诀别。
韩诺手指颤抖的滑过盘踞在江言细颈间的那条丑陋伤痕,闭眼,泪无声滑落。
死因,他不得而知,妈妈江茹贞也是只字不提。
给江言遗物的时候,她一边哭一边对着自己有些陌生的大儿子细数着对江言的疼爱,不能自已,韩诺犹豫着是否应该上前抱住她,但年岁生出的冰冷距离让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安慰,只得让自己双手也忙碌得帮忙整理起来。
视线瞥到一本精致的粉色日记本,女里女气,一看就不是属于江言的东西,好奇心使然,韩诺趁着四下无人便收了起来。于是理所当然的知晓了弟弟远离他的这些年里身边有一个叫然子悦的女生的存在,自然也窥探到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想离自己弟弟更近一些,于是一点一点的读,却全然忘记,这日记本里的所有,那都是她眼中的他。
韩诺,以然子悦的纤细的女性视角,主人翁一般的陷入到了故事当中,熟谙她的心性,思想,纠结和愉悦,最后几乎是理所当然的爱上了她,如同自己的弟弟一样。
合乎命运。
多好,他生命里最珍惜的两个人,曾经也相爱。
不知道究竟是怎样散场的。
许淳佳只记得当自己因为担忧而上前搀住脸色苍白,仿佛灵魂被抽离干净的然子悦时,却被她猛地一个用力而狠狠弹开。
“你知道的对不对?”
“知道什么?什么知道?”许淳佳茫然又恐惧,她不知道面前的然子悦到底怎么了,那么陌生又凌厉的看着自己,让她不禁心惊胆战。
韩诺只记得然子悦颤抖着手臂,将钱包甩到自己的脚边,接着指向对面的他的许淳佳两个人,机械似的摇着头,又怅然的点点头,无比的绝望。
“说什么让我摆脱他,你,你们,却都像是他的影子一样有目的的来到我的身边,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然后迅速跑了出去。
终于知道为什么韩诺几乎只花了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就能将然子悦轻易打动,他做的一切投其所好的事,其实全部都是在重复,重复然子悦的青春,重复然子悦的过往,接着代替江言,给然子悦续写了一个未来 ---如果江言没有死的话,之前与韩诺所做的一切,应该就是江言许给她的未来。
可是这哪里是未来?这明明就是韩诺为她编造的一个遍布谎言的完美梦境。
江言,韩诺。
虚虚实实,然子悦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快要被这两个人的名字,模样,声音给一齐炸开了花,头痛欲裂。
她不能再呆在这里,她害怕再呆在这里。
。。。
消失了一天一夜的然子悦终于出现在了韩诺的家里,脸色分不清是苍白还是绯红,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任坐立不安的他如何发问她的行踪,表达着担心,她都视若无睹,默默上二楼清出了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东西,唯独没有带走那些刻了自己名字的娃娃们。
那都是痛,入骨入髓的痛。
韩诺终于在然子悦拖着箱子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鼓足了勇气,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
不过一个日夜,他似乎憔悴了不少,新生的胡渣,疲惫的眉眼,让韩诺整个人看起来极为颓废。
然子悦心里一阵抽痛,接着尖锐而剧烈的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她眼神一冷,迅速的甩开韩诺的束缚,避如蛇蝎一般后退数步,掏出他专门为她配的钥匙随手一丢,却因为力道过大,和对面人的毫不闪躲,导致它直接挨着韩诺的脸滑过去,精准的在他左眼下2公分的地方划出一道细线一般的口子。然子悦脚步忍不住往前移动半步,还是硬生生的吞下卡在喉头的那声惊呼,故作冷静而决绝的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就够了。”
这一句话力道不大,却仿佛生生的凭空长出一只手,瞬间擒住韩诺的心脏,慢慢收紧再收紧,直到勒得他再也不能呼吸。
一个就够了。
一个江言就够了。
没有说完的下一句是不是就是“我不要你了韩诺”呢?
门应声而闭,然子悦再也没有气力前行半步,两手紧紧抓住行李箱冰冷的双杆,直直的瘫坐在门前,压抑着声音,哭的不能自已。
江言,江言。
占据我所有美丽年华的我的少年啊。
你可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我仿佛越来越长的周期才会想起你一回,在遇上韩诺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容易的就淡忘了你。
我觉得自己好坏好坏,我怎么可以在你为我无缘无故挨了那么一刀之后还一个人过的好好的?我怎么可以那么理直气壮的真的喜欢上另一个人,然后乐不思蜀的忘了你呢?
还好,我现在很惨。
江言,你看到了吗?
我现在有多惨。
。。。
然子悦拖着行李箱去车站买了回家的票,因为她发现,在与韩诺和许淳佳同时分道扬镳之后,在这座自己读了三年大学的城市里,除了学校她竟再也找不到一处容身之地。头一次深切明白无根浮萍的飘摇感受,以至于当客车终于驶入了她熟悉的风景里时,然子悦的眼圈不可抑制的泛了红。
下车后从客运站出来,然子悦走到最近一处的公交站点仰头看着站牌发呆。
然子悦在方向上其实是比常人要慢半拍的,这也是她如非必要其他时间都不大愿意坐地铁的原因,因为出站口实在是太多,ABCD,运气最好的时候她也要试两次才能找到正确的出口方向,以至于许淳佳每次和她出门前都必须嘲笑埋怨她一次,因为然子悦,她必须带上整个脑子好重。在越来越欣赏韩诺之后,还会打趣着跟她说,然子悦你一个路痴都找到对的人,太不容易了!
其实,许淳佳不知道,现在的然子悦已经强很多了,以前的她可是一个连公交都会经常坐反的人。在这座小镇全城通公交的第一年里,然子悦连站牌都不怎么会看,一是因为那时候年纪非常小第一次接触这个东西,第二是因为她上的学校离家不是太远,妈妈上班骑个自行车就能将她顺便带去,这项技能对儿时的她来说可有可无。
系统的如何看站牌,是江言教她的:标红的字体显示的是本站名称,标黑的字体是这一路上所有站牌的名称,箭头指向表示行车方向,红字左边是指公交车已经经过了的站点,红字右边表示公交车即将经过的站点。
这时候听起来可能觉得这段解释很没有意思,坐公交嘛,傻瓜才不会,可初时乍听之下的然子悦还是懵懵懂懂的,在刚开始坐的时候都要把这句话在脑袋里面绕几个圈,不像现在下意识眼睛一晃就确定了,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
有数段时间,然子悦都觉得人的大脑会思考反而是个无比累赘的事情,她极度的羡慕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没有大脑不能思维的事物:砂砾,小草,石头,大树,房子,桌椅。。。
还有车站的站牌。
站牌多好啊,就固定的竖在那里,风吹日晒,人来人往,岿然不动。
有方向,有归属。
曾经的然子悦也有方向,在她人生漫长的旅途当中,出现过一个明亮的少年,仿佛是天赐的礼物一样降临到然子悦身边,她无数次看着他的方向,以为自己到家了。可是原来不是,他呀,再温暖耀眼,也只是她旅途中的一站而已,她多想就留下来不走了,可是站都不在了,她变成丢了方向的野孩子,在冷风中摇摇晃晃,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明明这个世界上看起来真的有很多路,撇开好的坏的之说,随便哪一条路都可以走到未来,可是她然子悦偏偏就在路的中间,把自己给弄丢了。眼睁睁的看着笔直的人生被老天打上了一个结。这个结,然子悦解不开又绕不过去,她就只能站在原地等着,等一位好心人路过帮她。
她就像是一只甘心坐在井底守着自己一片天的青蛙,有时迷惘,有时偏执,有时自欺欺人,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还有一个人,能将她吻醒,带她出去,她只是想守着自己的一片天,顺便等等而已。
也许是人生的际遇触底反弹,终于,她真的又等来了一个人,在寒冬腊月冷得让人枯萎的当口,等来了一个雪中送炭,锦上添花的人。
韩诺啊。
你可知道,我也曾数次感谢老天待我不薄,在我对生活不抱有任何期望的时候,安排你闪亮登场,出现在我身边,让我学会把握现在,把得到的都当做是恩赐和幸运,那样满怀恩悯的活着。
真的,我曾数次感谢。
可是现在想来,我就好比是一个身中剧毒渴望求生的将死之人,被人随意喂了一颗药,吞进去之后才记起来该深思,自己吃的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