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归迟》客居蒹葭

5、第五章

　　日子还是波澜不惊地一天天往下过，出嫁的准备工作暂停下来，一切又恢复到亲事缔结之前的状态，好像压根儿没有发生过一样。

　　蓝春宴本是打算找时间去趟梅里把这桩事情清爽地了解了，无奈又赶上宣城商会一年一度的会长改选，虽说这会长的人选一直在城里几家大商户中轮转，但是该走的程序该办的环节一样都不少，每天早出晚归分身乏术，退亲的事儿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父亲忙着商会的事情，去下面几个县城收货的事儿就落在了管家祁伯身上。

　　“爹，不如让我跟祁叔一起去，反正以前你去收货不是也带过我一起去么？”

　　“你妹妹的事儿闹得你娘不开心，本来让你帮着打理生意，她就不情不愿的，现在这节骨眼儿我再放你出去，怕是更要和我使性子。你知道的，你娘不开心，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可是最终我要接受咱们祁蓝堂的生意，这下面供货的商家我还是要自己去跑的呀。”

　　“话虽如此，也不急在这一时，等爹忙过这阵子，再亲自带着你去。”

　　晓澜悻悻地回房了，对父亲说的大不以为然，但是既然话已说到这里就不能硬来，还是要等机会再说。

　　晓澜被送回来的时候是几天后的傍晚，天降瓢泼大雨，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水气昏蒙。晓澜浑身湿透蜷在马车里，袄上裙上都裹着泥水，雨水顺着凌乱的发丝往下滴水，因为寒冷脸也是冻得煞白。

　　一个健壮的男仆将晓澜打横抱下车来，直接送进了房里。

　　蓝方氏和晓彤赶到屋里的时候，晓澜湿了的头发已经擦拭干净，身上的衣服也已脱下，换上了干净的里衣，此时正躺在暖暖的被窝里安睡。

　　“这是怎么了？”蓝春宴也后脚就跟到，火急火燎地问道“她去哪里了？”

　　蓝方氏赶紧上前一步回话：“听下人说，今天祁叔去郎溪收货，晓澜雇了辆马车就跟了去，谁知道还没到地方就下起大雨，马车不慎滑进了路边的沟里。车夫冒雨步行到了最近的村子里求救，晓澜就在马车里等着，这不，折腾到这个时辰才送回来，也不知在那沟里淋了多会子的雨。”

　　“那可有哪里受伤？”

　　“送回来的人说右脚崴了，其他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受伤的地方。但是晓澜送回来就迷迷糊糊的，这会儿换了衣裳就睡过去了。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等大夫来了再仔细瞧瞧。”

　　“恩，那你们娘俩儿就在这守着吧，大夫什么诊断什么方子都及时知会我。”话毕，蓝春宴走近床边掖了掖缎面棉里的被角。

　　转身出门前蓝方氏分明听见老爷深深叹了一口气，再回头看看守在床边的晓彤，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多事之春啊。

　　晓澜这病来得是又急又猛，照理说不过是淋了雨受的风寒，吃几帖药将养几日就应该好的病，却是迟迟不见好转。宣城里的大夫是请了一个遍，金贵的方子偏门的方子也都抱着权且试试的心态吃了不少，这蓝家大小姐还是起不来床。

　　高烧时褪时起，病情忽轻忽重。好的时候，倒可以撑起来坐在床头看几页书，粥也勉强可以一顿吃下大半碗；差的时候，一烧就是一宿神志模糊只能躺着往嘴里硬灌汤药压住一些。

　　这病可急坏了蓝家夫妇，四处打听有没有高明的大夫，甚至托人去询问上海那边洋医院的情况，若是病情再不见起色就打算往上海送过去。

　　晓彤也是心急如焚却苦于帮不上半点忙，除了睡觉大部分时间都扎在了晓澜的屋里，除了陪她聊天帮她读书，每日进的餐食也都亲手操持，总是变着方儿想让晓澜多吃一点。

　　有时候晓澜高烧起来，晓彤更是衣不解带在旁照料，守在床边一待就是一晚，困了乏了也不过靠在床沿上趴一会。这场病不仅晓澜熬得形销骨立，连晓彤也瘦了一大圈，原本丰润的鹅蛋脸庞也瘦出一个尖尖的下巴颏儿。

　　这一日的清晨，晓澜从梦中醒来，竟是这几日来少有的清明，她知道今日总算又可以读上几页书。窗棱里透出的几缕光，晨曦中几声嘤嘤成韵，空气里暮春的气息，简直想偷来的一日春光，再这么躺下去，春天都要过去了。

　　“醒了？”晓彤手里托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盘里放着一个白瓷碗，两个白瓷小碟。

　　晓澜挣扎着要爬起来，晓彤赶紧上前，把碗碟托盘放在床前的矮几上，然后扶着晓澜的身子坐起来，又赶紧在她身后塞了一个枕头。

　　“要不还是躺着？”晓彤有点犹豫地问。

　　晓澜摇摇头，“还是坐起来的好，再躺下去我怕骨头都要酥掉了。今天倒是比往常感觉要好些，你帮我把窗户开一开。”

　　晓彤走到离床远一些的窗边“呀”一声推开一樘柏木菱花窗，带着凉意的春光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泄了进来。窗外小院不远处正好有一株海棠，花，不是最好的时候，却也有些凋零的美，从晓澜躺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一点高高的树头，引得她高兴。

　　“笑什么？”晓彤一边给她用勺搅搅碗里的粥一边问。

　　“没什么，就突然想起一句诗，绿窗春梦轻。想不到就连绿窗这寻常的景色都能让人如此愉悦。”

　　“生了几日病就生出来这许多的感慨了。”晓彤一手端着粥，一手在身后捋了下裙衣，坐到了床边。

　　晓澜看着妹妹，那双杏核的大眼在消瘦的脸庞上越发显得大了。“我这一病，害爹娘劳心，又拖累你照料。真是恨不能立即就好起来。有时候我烧得厉害，在梦里迷迷糊糊的，不知身在何处，就觉得好像走进了一个黑黢黢的隧道，又湿又冷。我就想我这怕不是要死了吧？要是死了，爹娘怎么办，你怎么办，况且我还没有嫁人，就这么死了也太可惜，又挣扎着活过来。”

　　“姐，你可不许吓我。你不过染了风寒，严重些罢了，非要说这些生啊死的。”晓彤生气地往晓澜嘴里塞了一口粥。

　　晓澜嘴角挤出一星疲惫地笑，“我不说了吗，我可舍不得死，我还没活够呢。话说，今天这粥是用的什么米，比之前喝的要香一些。”

　　晓彤又从碗里舀了一勺，递到晓澜嘴边。“这是从贵州那边送来的香禾糯，买了几十斤准备过几天包粽子使。我留了一些专门给你熬粥喝，听说这米熬粥香得很呢。”

　　“啊，这就要到端阳了，原本说好端阳一过就来下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