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归迟》客居蒹葭

6、第六章

　　刘家的到访来得突然，而且这次不仅刘家大哥，一起来的还有刘老爷和那个众人口中的“混世魔王”。

　　刘家一行来的时候正是上午辰时，想是一大清早就从梅里出发了。此时的宣城已从春夜的迷梦中苏醒，寒亭河上的摇橹船三三两两划开水面，两岸从宅邸后门出来的老妈子拎着便桶到河边清洗，就连麻鸭都摇摇晃晃到水里添乱。就在这样凑趣的热闹清晨一艘小船静静在蓝家附近的泊头靠了岸。

　　下人来通报的时候，蓝方氏刚用完早餐正在给佛龛上香。听了通报赶紧使人去商会找蓝春宴，又唤人去叫了蓝晓彤，这才有点慌张地去前厅迎客。

　　比蓝方氏更慌张的自然是这蓝家二小姐。

　　晓彤听了消息正准备往前厅去，想想又返回屋里。坐下来又站起来，桌上的妆镜合上了又打开。镜子里那张脸因为近日的劳累变得有些清瘦，但是刚刚梳洗后却也意外地清丽。今天入画鬼使神差地帮她把发辫挽了两个髻子在耳侧，这不常弄的发型给她添了几分成熟妩媚，倒是想为配合这次意外地会面特意弄的。今天穿的也是她素日里最喜欢的一套牙色湖绉滚细边的短袖宽口时新短袄配同色湖绉百褶裙。

　　一切看起来都正正好，只有那颗慌张的心不知如何安放。

　　她又在梳妆台前坐了片刻，不能不走了。临出门顺手从浅口的花碗里捞了一支新开的栀子花插到了发髻上。

　　晓彤快步走向前厅，快进去前又刻意放低了脚步。

　　“娘”晓彤顺眼低眉唤了一声。

　　“晓彤，来见过……刘伯父。”蓝方氏在称谓上略微犯了一下嘀咕。

　　“刘伯父”晓彤抬头看了一眼刘家老爷：有些老派的棕色丝绵对襟马褂，里着深蓝色长衫，蓄着连鬓的长髯已经有些花白，看起来倒比父亲长了十来岁，一脸威严端坐在母亲的右侧，不是十分可亲的样子。

　　他下手应该就是刘家长子，灰色的棉布长衫挽出一截雪白的袖，眉目清朗如雨后空山，身材瘦削欣长，姐姐也说过他又瘦又高。

　　再旁边，那就是几乎要成为她夫君却又不愿娶她进门的人了吧？眉眼和他兄长相似又不似，仿佛更锐利一些，像是乱石乔木，坦然又跋扈地生长。他穿的是日常的细呢学生装，看坐高比他兄长要矮上半头，就是徽州少年中等的个头。

　　“本来上次小聘老夫就该先来拜访，后因身体微恙让长子代替。这次造访并未事先通禀，又显唐突，实在有失礼数。不过在梅里听说贵府大小姐身染恶疾，遍访名医也不见好转。老夫虽是经营药铺，却也略懂医术，不知夫人可否让老夫替小姐诊治一番？”

　　“刘老爷客气了。不瞒您说，我家老爷和我正准备择日送小女去上海医治，但是此去沪上路途遥远，小女连日疾病煎熬身体状况堪忧，不知道能否平安抵达上海。如果幸得刘老爷出手能使病情有所转机，自然是再好不过。”

　　“那夫人这就带老夫去看看小姐吧。”刘老爷子面无表情地转向两个儿子道，“子风，你跟我来。子暄，你留在此处。”

　　晓彤见母亲起身，也准备跟着前往晓澜处，谁知母亲抛过来一个阻止的眼神。怎么？娘要让我和他单独待在这厅里。晓彤一皱眉，不想理会。

　　蓝方氏看晓彤不领会，只得开口明示。“晓彤，你陪一下二少爷。”语气不容反驳。说着领着刘家老爷和大哥就往后屋走，剩下两个半尴半尬的人儿在厅上。

　　晓彤是打定主意不要跟他说话的，就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也不看他，只望向墙上的中堂字画。中间请的是西溪溪桐居士的五尺整张青绿山水，左书“烟雨满堂悬妙墨”，另一边这是“芳琴随处引清流”。此时不是满堂烟雨而是满堂寂寞。

　　对面的人也一声不吭，隐约觉得他是在看自己，却又不好确定。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着任时光流过。

　　比起那边厢二小姐妆容齐备的沉默傲娇，这边厢的大小姐却感觉是在最糟糕的状态下迎来了重逢。

　　不用照镜子，晓澜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定是百般寂寞千般憔悴，更何况连一丝独自坐起的力气都没有。再见他，偏是这样难堪的境遇。

　　晓澜看他走在父亲后面，看他走过来，一步，两步。眼睛就垂下来了，不想在这样无力的时候撞见他的眼神。

　　她将右手伸出棉被，一双沧桑有力的手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满屋一时悄然无声，只等着刘老爷子开腔。

　　刘老爷收回搭在晓澜手腕上的手，沉吟了片刻：“大小姐虽是风寒为因，寒趁虚伤肺，蕴结为痈，经手的大夫多以温补保肺之药，欲引寒气发散。但药热加之，积热不散，血败为脓是为肺痈也。”

　　蓝方氏也听不太懂其中原委，但问这病到底打紧不打紧。

　　“虽需费些功夫，但稍加时日即可好转，夫人不必太过忧心。我先开付方子，吃上两日，但这方子需随小姐病情变化随时调整。我让延章留下，他自小随我学医，这岐黄之术也略懂一些，诊疗用药也比较细致稳妥，不知这样可否恰当？”

　　“多谢刘老爷费心，如此甚好，就是太麻烦大少爷了。”

　　“刘蓝两家既要皆为秦晋之好，理应互相关照。大小姐以后也算延章的妹妹，他费点心也是应该的。”

　　晓澜居所的右厢房正是日常画画临帖的书房，蓝方氏吩咐下人研了磨，让刘老先生就使房中的纸笔写了方子。

　　刘老先生将写好的方子交给刘延章说：“子风，我这方子以清肺散瘀消痈为主，若大小姐痰热起浓如米粥伴臭腥之气，可将浙贝母、犀黄之量酌减，加薏苡仁、橘红以排脓解毒。若是痈脓排泄不畅，脓液量少难出，配山甲片、皂角刺以溃痈排脓。若有无法定夺之事项，可差人回府禀与我知。”

　　躺在床榻上的晓澜听到“子风”这个名字的时候抬眼望了一下刘延章，正巧接过药方的刘延章也正拿眼瞧向这边，一边是春水拍岸，一边是雁渡寒潭，再次相见的惊讶冲散在这无边的思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