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归迟》客居蒹葭

4、第四章

　　刘家老二的事儿晓彤终究还是知道了。

　　前几日有北方过来的常客要进一批湖笔，本来就是例常的买卖，晓澜也可做主直接发了就是。但是因近日价格今年开年以后价格波动比较大，对老客户还需父亲去解释一番。

　　晓澜走到父母房外时听到父亲少有的高调门。

　　“…….亲也是他们先来提的，现在来这一出…….”

　　“你小声点，当心孩子听见。”母亲小声制止道。

　　刘家的婚事有变？但是也不该是她进去打听的理儿。晓澜立在廊下思忖片刻，还是快步离开了。

　　梅里离宣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这大户人家的流言绯闻传起来那这点距离更是不在话下。刘家二少爷不愿成亲的传闻也不过三两天的功夫就很快在祁蓝堂下人嘴里细致入微起来。据说这位小爷对学堂里的一位同窗的小姐情根深种，一心等着毕业以后就将她娶进门来，却不知家里今年给定了这么一门亲，现在死活不同意，把刘家上下闹得是乌烟瘴气。

　　全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在晓彤面前露出一点口风，但是晓澜知道以晓彤的聪明劲儿，这又哪里瞒得住她。她虽然痴长晓彤两岁，也许在生意上也颇有些可以定夺的事项，但是这儿女婚事她却没有半点经验，也不知道这种情形应该如何去给晓彤安慰。所以几日来，两姐妹倒像是颇有默契得避开了彼此。

　　这天夜里，晓澜在屋里临帖。刚四月末的屋子里就有暑气氤氲，让人只穿一层夏布的袄裙都身浮薄汗。不知道是这闷热的空气作祟还是心里有事心浮气躁，晓澜今天的帖临得很不顺利，有几处行笔滞凝到收峰时又不够丰润，引得她不禁连连叹气，又越发写不顺畅了。

　　晓澜将笔投进笔洗里，用旁边盆架上的水盆里的水洗了手，扯了张帕子擦擦额头的细毛汗，开门准备去后院里走走。

　　晓澜和晓彤的房间同属蓝府第四进后堂，各带一个小院，一在左，一在右。穿过各自围合的小院可以看到一个隔开厅堂的池塘，两边有环通的连廊将前厅和后堂连接起来。

　　晓澜刚转过所在的右侧小院远远就看到凉亭里坐着一个人，越往前走，人影越分明。一袭藕粉色的真丝袄裙难掩婀娜的体态，有一丝暖意的夜风吹动，让翻飞的衣料包裹的人儿显得更如弱柳扶风。此时斜倚在池塘边不是晓彤又是谁？

　　“睡不着？”晓澜走了过去。

　　“姐。”

　　“在为你的亲事烦心啊。”既然要聊索性直入主题，本来她也不是说话会迂回的性子。

　　晓彤坐起来，给晓澜让出了身边的位置，但眼还是望向远处。“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不知道他多高多矮，说话可不可亲，待人温不温和，他对于我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可听说他不愿与我结亲，却会感觉很难过。是不是很奇怪。”

　　“我看大概是自尊心的问题，我哪里不好你竟然看轻于我的气恼和愤懑，大概如此吧。”

　　“真的？”晓彤把脸扭朝姐姐这边，无比认真地询问。

　　“嗯，自然是这样的。但他看不到你的好自然是他的损失。好在大聘还未下，我们的喜饼也还没有送，爹找人去把亲事一退，于你于祁蓝堂没有半点颜面损失。回头再寻一桩，免不得比他刘家更好。”晓澜把手搭在晓彤肩上，轻声安慰她。在自己看来这实在不算什么大事，男女之事若非两情相悦岂不是最最难堪的。她不知两人相处更难堪的还大有其事。

　　“退亲？会退亲吗？”

　　“那是自然的了，难道他家二少爷不应承还要绑着过堂么？这都什么时代了，断没有这样的道理。”晓澜看晓彤叹了口气，眉眼中尽是愁绪。“你就那么想嫁人？你年纪还那么小，多学学东西，看看外面的天地不好么？要不你让爹也送你上洋学堂读书吧？”

　　晓彤笑笑，站起了身，拂了拂坐皱的衣裙，在凉亭里活动两步。“姐，每个人梦想的生活是不一样的。我不像你，从小就有大抱负，我就喜欢做做女红，琢磨点吃食，即便是吟诗作画也都是小女儿的格局。我一直就想像娘一样，找一个疼爱的人，生好多孩子，大抵就这样的生活。”

　　“还说没有大抱负，能找到一个像爹一样疼娘的人，对我来说简直是大得不能再大的抱负了。”话虽然语气是调侃，但是在晓澜看来这也是真得不能再真的话了。在她看来找一个珍爱自己的人比做生意困难多了，她的良人不知身在何处。

　　“夜深了，回屋吧。亲事的事情，爹娘自会安排妥当，你也不要太多虑。”

　　刚入夜时的燥热此时已经消散殆尽，池边泛起微微的寒意。晓彤用双手抱紧了双臂，也是感受到了凉意，应了晓澜一声就向左边自己的小院走去。

　　看着晓彤的背影，晓澜并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凉亭边看着夜色中层层荷叶的黯黑色轮廓，夜风吹过，轻轻摆动。星光黯淡，虫鸣四起，静谧的景致里为什么心里却有一点不安稳。她没有告诉晓彤，刚才想到“良人”这个词的时候脑海突然浮现了一个瘦长的身影，这个人对他而言也无非是一个有着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也许，真的只是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