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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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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晓澜看来没有比他们这一带的婚嫁程序更繁琐的了。说媒、换帖、小聘、大聘、问期,一桩桩一件件都可以衍生出无穷的事务。
虽说这改朝换代以后各种规矩都松懈了,别说是小户人家,连很多大户人家也简化了不少。但是刘家还是按照最传统的方式准备了小定的聘礼。戒指、耳环、手镯、项圈,式样不算最新式,但是规格都是同类人家的顶格配置。
刘延章和蓝春宴商议了下大定的日子,接着就是天南海北的一顿闲聊。晓澜发现刘延章算不上健谈,多是父亲在主导话题,他通常只是接过父亲抛过来的线顺着聊个尾巴,幸亏父亲是个健谈的,拉拉杂杂扯了一上午倒也看不出冷场。若是换了个不善言辞的,还不知道怎样的冷清。
说话间就到了午饭时间,虽然刘延章以父亲生病家中生意需要人照管为由推脱,但也拗不过蓝春宴的热情邀请,终究是答应用完午饭再回梅里。
蓝家没有女人不能上桌的规矩,吃饭时候如澜一如往常坐到了父亲身边,却见刘延章脸上倒是有微微惊讶之色。
“我一起吃饭,您觉得不自在吗?”
“晓澜”蓝春宴知道女儿只是想到这个问题就说出来,但是她总是没有自觉这样的说话方式会让不熟识的人觉得咄咄逼人。
“我又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吗?”晓澜嘴里说着这话,眼睛却还是直直盯着刘延章,在等他的回答。
刘延章微微笑了笑,低头仔细思索了一下,回答道:“不是不自在,只是不熟悉。”
因为他低头思索的那一秒钟,窗外正好有一丝光线照过来,夹裹着飞舞的尘埃,在他的鼻翼的一侧留下一点暗暗的阴影,让这个今天之前还陌生的男子突然就立体起来,再不是父母口中的一个名字。
他只思索了片刻,她立刻就相信了他。
与其说是宴请不如说是家常便饭,笋干烧肉,香葱银鱼煎鸡蛋,烧鳜鱼、拔丝芋头、徽州毛豆腐,都是宣城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菜品,却也是让人十指大动的至味清欢。
蓝春宴一边给刘延章布菜,一边解释道:“我这个大女儿啊,行事聪明却不够世故,比起她妹妹少了几分委婉。你不要介意。”言语中虽有责备之辞,却全然一副宠溺的表情。
“大小姐豁达直爽,实是女孩子中难得的性格。而且要照管祁蓝堂的生意也快人快语的男儿做派还是优点呢。”
“是吗?哈哈哈,大家都知道我膝下无子,她打小就是当儿子来养的。希望这祁蓝堂不要毁在她手里才好啊。”蓝春宴开怀大笑起来。
“祁蓝堂毁在谁手里也不可能毁在我手里。”晓澜面无表情冷冷地回答。
“呦,看看,我们大小姐生气了。好了,好了,不说了,来来,延章,吃菜。”
刘延章没有想要参与这场父女间的小拌嘴,默默伸筷子去夹了一筷子晓澜前面摆的芋头。
黄澄澄油亮亮的芋头被乌木的筷子一拔拉出了几条银白色的糖丝。晓澜顺着裹着糖衣的芋头往上看过去,看到的一双修长的手。
那双手已经有了一些岁月的纹路,但是仍然白皙、轻薄,可以看到下面细细的青色的血管纹路。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青玉的指环,那玉色又让她想起看他第一眼的时候他的眉眼,远山如黛。
周围的年青男子没有人戴指环的,表哥,堂哥,四邻八舍的男孩子们,都没有。父辈们倒是有的,金的,银的,金镶玉的。所以他是父辈那一代的人了吗?听说他早已成婚,所以这是婚戒吗?这枚戒指,让她意识到原来他是一个上了年纪和她隔着年代的中年人。
刘延章看晓澜只顾盯着他的手看却不知道是什么引得她如此好奇,便悄悄收了手,没有再把筷子伸过去,只动自己面前的菜品。
一顿饭,刘延章话不多,晓澜就更少。好在蓝春宴健谈,也算吃得宾主尽欢。
吃完饭,刘延章又留下吃了一盅茶。吃完茶无论如何要走,蓝春宴也再没有留人的道理,便和晓澜送到了门外。
仲春的宣城最是雨多,午后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延章,你们回去是乘车还是坐船?”
“还是坐船便利些。”
“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把伞拿着。”
蓝春宴话毕,晓澜已经把手里准备好的油纸伞递了过去。刘延章没有推辞,接伞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晓澜的手,很凉。两人都匆匆收回了手,仿佛春雨与微风的短暂邂逅。
傍晚的时候,晓彤和母亲从绣坊回来了,带回来成箱布料和绣品。晓彤一回来就直奔晓澜的房间。
“听说今天刘家的人来了?”晓彤撩了一下因为奔跑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
正在练字的晓澜抬眼看了一下扑进房间的待嫁小妞,故作矜持地说:“人还没过门,就天天惦记着刘家刘家了。”
“是啊,是啊,我就是那个恨嫁的。怎样?快来给我说说,刘家今天来的什么人?”
“让你失望了,你未来的夫君没有来。你也知道下聘的时候新郎不会来的吧。”晓澜又低下头,自顾自地临着《胆巴碑》。
“那赵家老爷来了吗?”晓彤撑着下巴趴在晓澜的书案上继续问道。
晓澜摇摇头。
“那赵家大哥来了吗?”晓彤不死心地问道。
“嗯。”
“姐,你要急死我啊,能不能别问一句答一句。他大哥怎么样?”
“嗯,高,瘦,白,快三十岁的中年人。”
“说了等于没有说。长得好看吗?人怎么样?”
晓澜的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了一个墨点。长得好看吗?她好像从来没有用好看或者不好看来考量过他的长相,就像似乎不应该用好看不好看去评价父亲或者大伯、舅舅。现在仔细想起来,他应该是好看的吧。他的眉峰,他的薄唇,他的下颌,还有那一低头鼻翼上的阴影,应该是,好看的。
“长得,还不错。是一个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