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归迟》客居蒹葭

2、第2章

　　晓彤与梅里刘家这门亲事倒是来得顺风顺水，打定下来以后一切就按部就班地推进起来。媒婆代换龙凤帖后，等到刘家过来下小聘的时候已是过了清明。

　　祁蓝堂所在的宣城已是一片盛春景象。后门流过的寒亭河已经由浅灰底翻起来嫩嫩的葱绿，一波一波，一层一层就跟剥蛋壳一样剥出一个水汪汪鲜亮亮的世界。河道两旁的垂柳已经不止是嫩黄的芽，早抽出了浅绿修长的叶片，只是还没有压近水面，撩拨不到春水。春花也早就开了，沿河的单一种黄色，粉的在城里，白的在山上，好像约好了不会混出那种姹紫嫣红的俗气。

　　人也沾染着春天的喜气，欢天喜地的。

　　照理说没有下小聘，准备陪嫁什么都为时尚早。但是这可是蓝府十几年难得一遇的大喜事，又是蓝方氏头回嫁女儿，总怕什么想得不周全失了颜面，又怕准备得不妥帖委屈了女儿，所以打婚事定下来那天开始就默默开始张罗起来。

　　很多女人大概一辈子最乐此不疲的事情就是准备婚礼了，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可蓝晓澜恰好就不在这个范畴内。

　　“晓澜，把昨天从休宁收上来的几斤墨入了帐吧。”蓝春宴看了一眼伏在书案前整理账簿的大女儿。

　　晓澜比晓彤长了不到两岁，但是外表看起来的差距却远不止两岁。不知是因为这个孩子生性凉薄还是过早让她涉足了家里的生意，那种清冷的气质让她的外貌看起来比同龄的女孩子要更加成熟。

　　黄花梨木的绛红色书案旁的晓澜身着一件鸭卵青色元宝领的斜襟宽袖上袄，缎面上有些团花的暗纹，下着一条月白的芝麻纱月华裙，与上衣同色的缎面绣花鞋在裙底若隐若现。浓密乌黑的秀发在头顶两侧挽了两个小髻子，下面披散开来。两边耳垂挂着的血红色的珊瑚珠耳坠让冷冽的侧颜多了一点暖意。

　　“爹，爹？”晓澜正等着爹给她新采购徽墨的金额，却见他楞楞地看着自己有片刻的失神。

　　“您倒是把数目给我我才能记啊。”

　　“哦，哦。三斤桐烟墨，30块。”

　　“30？”晓澜手中的毛笔在空中顿了一下。“比年前贵了不少啊。”

　　“没办法，今年各种原料都涨价，再过几个月估计还要涨。”

　　“这文房四宝价格一直在涨，最近市面上又出现了很多新式水笔，新式纸张，以后咱这生意会越来越不好做的。”晓澜脸上露出了一丝焦虑地神色。

　　“爹又何尝不知道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对了，等会刘家过来下小聘，你跟我接待一下。”

　　“我？”

　　“你母亲和晓彤上绣坊看绣样去了，家里就你一个，难道让爹一个人去应付？”

　　“是”。晓澜嘴上应承了，其实心里顶不喜欢这种场面上的交道。虽然两年前就跟着父亲学着打理家里的生意，但是一般对外的事情她是从来不出面的。加上家里亲戚不算多，平时走动来往也不频繁，碰上这种场合都是能躲则躲。这妹妹未来的夫家人看来是躲不过了。

　　晓澜跟在父亲后面进了前厅，本来以为会看到一堆生面孔，却不料厅上只有一人。

　　“您是蓝伯伯吧，我是梅里刘家长子刘延章，今天替我家二弟来下小聘。家父近日身染微疾，不便前来。俗话说长兄如父，我替父亲过来希望不会太失礼。”

　　“不会，不会。刘公身染何疾？严不严重？”

　　“就是前阵子去外面收药染了风寒，并不打紧，多谢蓝伯伯关心。”

　　两人说话间，晓澜仔细打量着未来妹夫的这个大哥。

　　他比宣城男子的平均身高要来得更高一些，身形修长挺拔，在她看来这样的身材穿上长衫马褂显得有点太瘦削了。不只身材瘦削脸也是瘦削的。如黛远山一般的眉峰下是一双细长的眼睛，笔直的鼻，薄薄的唇，线条明朗的下颌勾勒出都是一副浓淡相宜的水墨山水。只可惜这幅山水有了些年头，微微泛黄，笔画不那么清新了。

　　看他的年纪也是将近而立之年，说话仪态行为处事处处都透着大家长的架势，说长兄如父倒是没什么错。如果晓彤要嫁的男子和他有七、八分相似，那倒也还算称心。

　　“延章，啊，你是晚辈我就叫你延章没问题吧，这样显得熟络些。这是我的大女儿，名叫晓澜，是晓彤的姐姐。”

　　晓澜微微颔首施了一个礼，并没多说话。

　　刘延章修长的双目对上了晓澜的，好一双冷清的眼睛！当初媒人换过来的庚帖上有蓝晓彤的一方小小的照片，样貌自然一等一的好，最妙的是一对灵动的杏核大眼，看上去天真无邪。这蓝家的大小姐，美虽然是不输其妹，但是却不如晓彤的可亲可爱，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刘延章也微微点头示意，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也没有说话。对他而言蓝晓澜、蓝晓彤、二弟都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而已，却没有想过就是这半大的孩子将来也会在自己的心底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