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鹿河

5、放纵

　　八
　　Chris走进深海，略作张望，就看见唐奕向他挥手走来，接着把他拖到了吧台旁。

　　“路老板今天心情不好，你去陪他坐会儿吧。也许你俩大男人有共同语言。我回一趟客栈。”她说着又转向吧台：“小孟，沙依，别再给他酒了。”

　　Chris伸出大拇指，点头示意没有问题，便抬腿向路远辰走去。桌上放着几瓶啤酒和一只高脚杯，路远辰斜靠在卡座里，手指随着音乐的节奏在酒瓶上敲打着。

　　“辰，我来了。”Chris挪进座位，出声提醒。

　　路远辰微微抬了抬手中的酒瓶，算作打招呼。

　　“Cocktail是你喝的？”Chris皱了皱眉，举起了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杯底剩下的酒，“Dry Martini 你今天真是心事不少啊。”

　　“还有？给我。”路远辰反常地探过身子，伸着胳膊向Chris摸去。手背擦过一瓶啤酒，酒瓶摇晃了两下，被Chris一把抓住了。

　　“我喝完了。辰，你这样喝酒，很容易醉的。”

　　“So what”路远辰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Chris抑制下了打人的冲动，耐心地劝道：“喝多了对你身体不好。”

　　“我的身体，一半都是铁做的，还能怎么不好？我连假酒都能喝。”

　　“你待会还要回家呢，我可不想把你背回去！”

　　“我就在这儿睡一晚，舒坦。”路远辰拍着身下的沙发，无所谓地说道。

　　“辰，这不是成年男人解决问题的方法，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们是不是朋友？”Chris终于按捺不住，压下了路远辰又递到嘴边的酒瓶。

　　路远辰沉默了一会儿，Chris盯着他的脸，墨镜映着墙壁上射灯的光斑，隐藏了他的表情，有那么一刹那，Chris以为路远辰已经睡着了。

　　“Chris, I am ready to move on.”路远辰开口了，声音很轻，Chris一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只是想做一个道别。就让我放纵一晚上吧。我累了，想歇一歇 。”

　　Chris心里百味杂陈。从他们俩相识起，路远辰就是一个好强的人，他虽然不避讳接受别人的帮助，却也尽力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事情，有时候，都让人忘记他是一个腿脚不便的盲人。这背后的艰难，他从未对人谈起；他也知道路远辰有一个深爱着的姑娘，从十几年前，一直到现在，然而，路远辰也只曾吐露过只言片语，似乎他将这段感情，与他所有的负面情绪一起，锁进了只有自己可以窥探的角落，每天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都是洒脱开朗的路远辰。可是今天，他竟然示弱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路远辰做出了不再留恋的决定；他也没有问，只是在桌边嗑开了一瓶啤酒，轻轻碰上路远辰手中的酒瓶，“Cheers.”

　　九
　　两人默契地沉默着。淡褪到背景的人声里，嘈杂突然异样尖锐起来，夹杂着尖叫声和激动的骂街声。

　　路远辰皱了皱眉，挪动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晕眩。

　　“好像有人打架，我去看一下。”Chris拍了拍他的肩膀。

　　醉酒闹事什么的，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他们应该能处理——所以他就留在这里就好——反正他过去也可能只是添乱——更何况现在酒劲儿上来了，路远辰扶着卡座的靠背，觉得自己回到了刚穿上假肢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悬在空中，被莫名的力四处推搡着。

　　耳鸣也一阵阵的，混合着炸响的心跳声，路远辰努力稳着方向，便没有注意到正有人骂骂咧咧地向他的方向走来。

　　“谁他//妈都跟老子面前装//逼！”他隐约听到这么一句，胸前一股力道袭来，他好像飞了出去。

　　“辰！”Chris正向这边快步走来，就看到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粗鲁的一搡，路远辰便向后倒去，手臂下意识地挥过，带着桌上的空玻璃杯，一起摔倒了地上。

　　男人愣愣地站着，对着赶来的Chris咕哝起来：“我就推了他一下呀，怎么就摔倒了呢？不是碰瓷吧？”

　　“Fuck off! 别碍事！”Chris生气地吼道，几步蹲在路远辰身边，“辰，你怎么样？！”

　　头更晕了，但是四肢着地的触感反倒让刚刚经历了一瞬滞空的路远辰感到心安。他尝试着动了动，触觉这才渐渐苏醒，不知哪里的疼痛从颈后爬上来，他动了动嘴，“还活着。”

　　“不要再动了，地上有玻璃！”他听见Chris焦急的声音，又感觉到自己的右臂被抬起，疼痛清晰了起来。

　　“远辰！”似曾相识的呼喊声飘忽而至，路远辰觉得自己已经出现幻觉了，却还是牵起嘴角，向着记忆中女孩的样子，轻笑着唤了一声：“杜若。”

　　十
　　玻璃渣并没有割到大血管，就是血流的有些吓人；假肢摔坏了，磨破的左腿残端上了药；做了CT，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只是路远辰现在有些醉了，说不明白自己哪里不舒服，医院便建议让他留院观察一晚。看着已经安稳躺在病床上的路远辰，Chris终于松了一口气，又瞥了一眼一直紧紧握着路远辰左手的杜若，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一点什么。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怎么样了？”唐奕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杜若像做贼一样，刷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故作淡定地别过脸去，便没有看见路远辰茫然在空中探寻的手臂，与脸上一瞬的张惶。

　　“都包扎好了，没有大事。”Chris解释道。

　　“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照顾他。”杜若对着二人点点头，便要离开。

　　唐奕没有细想杜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当她是做好事，感激地谢过了她。Chris看着杜若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路远辰，说：“我马上回来。”

　　十一
　　“Miss, 请等一下！”

　　杜若听见身后的叫喊，下意识转身，就看见Chris正向她挥手。

　　“你是……路远辰的朋友？”她犹豫着问道。

　　“是的，昨天真不好意思 ……”

　　杜若想起他指的是昨天在酒吧搭讪的事情，歪头笑了一下，示意她不介意。

　　“所以你认识路远辰？”

　　杜若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很久之前，同学。”

　　Chris放慢了语速，好像在思考着措辞：“辰曾经有一个深爱的人，他现在还爱着她；他为了她开了一家酒吧，每天晚上给她唱歌，因为她喝醉了酒。Miss, 这个人，就是你吧。”

　　杜若脑袋里嗡的一声 。

　　“Miss,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了，我不该向你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作为路远辰的朋友，我不忍心看着他在一个人病房里难过。今天晚上，你能不能再陪陪他？”

　　“等一下！”杜若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唐奕不是……不是路远辰女朋友？”

　　Chris有些吃惊：“不是啊！你为什么会觉得……唐奕已经结婚了！”

　　杜若愣了一下，突然撒腿往回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