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鹿河

6、转机

　　十二
　　吐过一次，去了三次厕所，护士两次查房，清晨的时候，路远辰终于安稳地睡着了。唐奕给几人捎来了早饭，连带着拿了洗漱用品来，他们商量好上午晚些时候让小孟开车来接路远辰出院，杜若便把人都赶了回去。

　　鸟鸣渐起，朝阳爬上窗沿，给一片白色调的病房镀上了令人心安的暖意。杜若扒在病床边，仔细地看着路远辰的脸。岁月蹑手蹑脚地走过，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孔上也留下了细微的褶皱与粗粝，熟睡时的眉眼与不自觉翘起的嘴唇却仍然如杜若熟悉的少年一般；一块纱布遮住了右边的大半脸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隐隐的血色从纱布下洇了出来，杜若抬手靠近了，终于还是在空中虚抚了两下，脸上绽出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头靠着路远辰放在一侧的左臂，杜若回味着这几日不甚真实的际遇，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路远辰醒来的时候，伴着头痛，闻到了熟悉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努力地回想着，却只能想起昨天晚上在深海碰撞的酒瓶声与突如其来的倒地。果然是玩大了，还不知道玩出了多少篓子，从身体各处涌入大脑的各样疼痛告诉他，他大概只有在床上躺尸的份儿了。为残不尊，路远辰心里默默地嘲笑了自己一下。

　　右臂一刺一刺地痛着，他尝试着抬了抬，回应他的只是更多的疼痛；左臂——被什么软热的东西压着。他小心翼翼地扭了扭，虚压在胳膊上的东西倏地离开了。

　　“远辰，你醒啦？”

　　像是阳光穿透层层乌云顷刻洒遍海面，像是漫山的野花在一瞬间灿然绽放，像是吸食了最精炼的毒品，刹那间消去了□□的所有苦楚，不能自抑的愉悦冲破天灵，在半空中兀自起舞。

　　“怎么了？哪儿难受？”没有得到回应，杜若有些担心了。

　　路远辰收了收神，伸手轻轻拉下了覆在他额头上的温热手掌，咧开了一边嘴角。“没事儿。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傻不傻！”杜若白了他一眼。“没事儿就起来喝点粥吧，你昨天吐过，赶紧垫点儿东西。”

　　“现在……几点了？”路远辰迟疑了一下，问道。

　　杜若心里一颤，抬眼看了看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连忙伸手按亮了放在床边的手机，故作随意地答到：“九点了。起来吧，一会儿护士要来给你换药了。你右手伤的挺厉害的，不要乱动！”

　　路远辰抬了小半个身子，背上一阵酸痛传来，右臂也完全用不上力。他不由咬着牙抽了一口气，正要认命地躺回去，就感到一双手撑在了他的肩后。发梢从他的脸颊上擦过，温热的呼吸轻轻点上他的耳尖，路远辰心猿意马起来。

　　似乎此时才完全清明的神智又立刻提醒了他另一件事。

　　“你在这儿……你男朋友不会着急吗？”路远辰小心翼翼地问道。

　　杜若正专心地撑着路远辰坐起身来，听见这句话，她有些诧异地转过脸来。路远辰微微侧着头，脸上挂着不辨真假的笑意，低垂的睫毛微微簌动着。

　　无名地火气从杜若的心底蹿腾起来，一时间，她想念起昨天晚上醉梦之中抓住她的手就不肯放开的路远辰。“我没有男朋友。”杜若看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骗Chris的。我再没有过男朋友。”

　　她飞快地在床头垫好了枕头，一把拉开被子，一手虚护在路远辰的背后，一手敲了他屈起的右膝，“能往后靠一下吗？”

　　路远辰感觉到了骤然紧张的气氛，听话地蜷起残肢，蹭着床，左手撑着，一点点把屁股往后挪了。他知道杜若就在旁边，拍打过枕头，拉扯着床单，却没有再碰他一下。

　　“对不起。”在床头靠稳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路远辰轻声说道。

　　他知道杜若为什么生气，杜若也知道他为什么开口。心照不宣的默契随着两人的呼吸逸散，一点点化开了病房里快要凝固的空气。

　　“一句话就够了？我等你慢慢跟我道歉。”杜若作出凶狠的样子，尾音却染上了隐不去的缱绻。“我去打点水来给你擦把脸。”

　　路远辰听着走远的脚步声，抬起左臂，在自己身上慢慢摸索起来。

　　十三
　　“摔了个杯子，玻璃渣把你胳膊和脸扎了，包了一下，还好都是皮外伤，这几天别沾水；左边儿腿磨了，不太严重，但是医生说这几天你尽量别带假肢了，我检查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大问题，要是摔坏了一定让那喝醉了的傻x赔钱，昨天酒吧的人把他送派出所了，跟里面儿醒酒呢。”杜若打水回来，正看见路远辰手肘撑着床，弓着身子摸自己的腿，一下子眼泪都要上来了。她定了定神，假装随口说着，却连珠炮一样说了一串。

　　路远辰也忍不住笑了：“如果不是他，你是不是又要偷窥我一晚上啊？”

　　“谁偷窥你，自作多情，我是去找艳遇的。”杜若把毛巾投了，在手腕上试了试温度，小心地给路远辰擦起脸来。擦过眼角的时候，路远辰猛地紧闭了一下眼睛，杜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你怎么把Chris拒绝了？他可是黄金王老五啊。”对话继续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话多，漱口！”杜若放下毛巾，倒了一杯温水，拿起路远辰的左手，引导着他握住了。这是她和唐奕临时抱佛脚学的。唐奕提起，她哥哥也是一个盲人，所以她照顾路远辰的时候才显得轻车熟路。

　　收拾妥当了，杜若把保温桶里的粥盛到了小碗里，蜷坐在床边。两人没有喂饭和被喂饭的经验，起初颇有一些手忙脚乱，杜若压下路远辰蠢蠢欲动的手，坚持要喂给他吃。不多时，一切顺畅了起来，两个人如同东拉西扯的聊着，好像不过是多日未见的老友。夜里Chris与唐奕讲了很多关于路远辰的故事，大多是令人愉悦的；可杜若知道，路远辰身上还有很多故事，与他身上深浅的疤痕一起，生长出了现在的路远辰。她想问问，这些年，从发达的城市到内陆的小镇，看不见、走不稳，他是怎么一个人熬出来、活过来的，然而她又不忍心开口；她又劝慰自己，这些故事听与不听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强行藏下心中的波澜，杜若小心地从粥碗表面撇出一层，递到那人的嘴边，看他试探地含下，颊边绽出一个酒窝，自己便也跟着轻轻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