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鹿河

4、错位

　　七
　　吉普车摇摆着停到了客栈门口，孟新城下了车，帮杜若把车子和行李抬了下来。

　　唐奕快步走了出来，看见杜若，有些意外地问道：“杜若！你怎么回来啦？”

　　杜若有些尴尬，仿佛在这场只有她知道的较量中又输了一城，讪笑着答道：“不小心摔了一下，车子摔坏了。”

　　孟新城热情地说：“奕姐，我待会儿带她去老高那儿修车，你今天晚上就让她再住一下呗。”

　　“那没问题！一会儿给你开个标间，就身份证登记一下就行。你怎么样，我那儿有药箱需要吗？”

　　“没事没事，我自己带了。小伤，涂点药就行。”杜若不自在地擦了一下脸上刚清理完的伤口。

　　“那你先进去坐一会儿吧，我和小孟去放点儿东西，马上回来！”唐奕说道。

　　杜若应了声，将车子推进了院子，停在了相同的位置。卸了行李，她拧了拧还有点别扭的右膝，抬腿向屋里走去，又不经意地向院子另一侧撇了一眼。

　　她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路远辰正坐在石桌边，工装裤，黑色T，与昨天一样的打扮。他低着头，耳朵却好像朝着她的方向，听见这边忽然没了动静，他仿佛意识到什么一般，不自在地直了直身子。

　　路远辰的确在他们在门外聊天的时候就听到了杜若的名字，不甚清晰的音节传入耳中，却干脆地劈中了他的神经。他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些什么，却又捕捉不到细节；不熟悉的脚步进了院子，又往院子深处走了，路远辰终于没能鼓起勇气向着黑暗中飘忽的那一点声音追去，有一瞬间，他突然涌起了对于自己这副破败的身子的强烈的愤恨，下一瞬间他就又释然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然而脚步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

　　周遭的人声，风声，与虎子玩闹的喘息声在忽然之间沉寂，只有砰砰的心跳单调地在耳边响着。路远辰端坐在黑暗中，准备迎接命运的审判。

　　漫长的等待之后，脚步声重又响起，缓缓向他接近。窒息感终于离开，路远辰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了；虎子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三两步跳回到他的身边，发出了威胁性的低吼。

　　他唤了一声，将虎子揽在脚边，扬起脸，强作镇定。

　　“路远辰。”他听见有人叫着他的名字，声音穿过了悠远的时光，一时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些年轻的日子，那些辗转于操场教室，那些他还能看得见、身边还有那么一个人儿陪着的日子。

　　他的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笑容：“杜若，好久不见。”

　　杜若离路远辰很近。他的身体比记忆中更加坚实，与麦色的皮肤一起散发着健康的气息；深深浅浅的疤痕贴伏在他的臂膀，也点缀在他的脸上。他笑起来，明媚而从容，连带着一个略显俏皮的酒窝。

　　杜若看着他，积攒了几年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在她的胸口，与两人相隔的时间一起，夺去了她言语的能力。

　　沉默代替了预想之中的寒暄，笑意凝固在脸上，渐渐变得不合时宜。面前的人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路远辰感受到了空气中的疏离，沉吟一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身来。

　　杜若心里一沉，迎上前去，轻轻按下了他正在使力的臂膀，低声说：“咱们也没有生分到这个份儿上吧。”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路远辰猛地抖了一下，稍稍僵持，他便顺从地卸了力道。刚才听到的一丝异样又让他紧张起来：“你骑车摔了？严不严重？”他想顺着搭在他肩上的手臂摸索上去，却终究没有付诸行动，只能焦急地等着她的回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杜若把行李放下，坐在了他旁边的石凳上。“没事，都是擦伤，不要紧。”

　　“这边海拔高，还是要注意一下。”

　　“嗯。”杜若盯着他脸上一道直隐入发迹的浅浅疤痕，意识到这大概是他的亲身经验，心下有些难过。

　　“你怎么会在这里？”路远辰问。

　　“出来玩嘛，听说这一条线不错。我也没想到能看见你。”

　　“我在这边住了几年了。这边有几个朋友，都挺照顾我的。”

　　“哦。”

　　“你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我回国工作了，在上海。”

　　“上海啊，确实是不错的地方。但是大城市工作起来一定很累吧？”

　　“嗯。”

　　寥寥几句，杜若已经觉察出了路远辰的变化，他健谈开朗，与人交谈游刃有余；她却愈发寡言，只是盯着他的脸，渐渐心不在焉起来。

　　她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是仿佛不张口就已经有了答案。

　　在路远辰听来，踌躇不决与语焉不详的答复不过是想保持距离，他意识到自己自以为是的僭越，终于也沉默了下去，两个人一时相对无言。

　　“杜若，远辰！你们俩怎么聊上了？”唐奕适时地走了进来，热情地呼唤着。

　　杜若下意识地向外挪了挪，轻轻笑道：“我看这条大狗很可爱。”

　　是要划清界限。路远辰压下心里的怅然，面不改色地配合着：“虎子的魅力大啊！”

　　唐奕走上前来，弯腰摸着虎子的背。“我们路老板也不差啊！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隔壁酒吧的老板，晚上你可以过去啊，让他给你打折！”

　　“净出馊主意，人刚刚受了伤，喝什么酒。”路远辰皱了皱眉头。

　　“哟，路老板也会怜香惜玉了啊！我也没见你酒断过啊。”

　　“我一大老爷们儿怕什么。你该干啥干啥去，开个店到处跑，就把客人撂这儿啊！”路远辰很怕自己这点大概并不会被在意的黑历史在杜若面前被抖落出来，急急催促道。

　　“切！那你再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带杜若去放行李。”说罢又转向杜若：“我们走吧！”

　　杜若默默看着两个人斗嘴，脸上的微笑几乎挂不住了。“那我先走了，路老板！”她飞快地说着，拿起行李，又留恋地看了看墨镜下那张辨不出表情的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机会再聊！”路远辰不甘心地应了一句，手中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辰！”还没待路远辰从失落中回过神来，Chris 便大踏步从门外走来，神神秘秘地凑近路远辰的耳边：“刚刚那个就是昨天我和你说的女生！”

　　“什么？”路远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酒吧里遇见的，气质很好的那个女生！可惜她说要去找她男朋友，就把我扔下了！”

　　好像这是一句让人十分难以理解的话，良久，路远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苦笑：“那只有祝你下次好运了，Chr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