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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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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人群的喧闹逐渐在身后消散,脚步声,杖子清脆的点地声,和狗爪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夏夜的微风中有节奏地交替响起。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搬到句澜也有五年,路远辰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不冷不热的夏天,偶有落雪的冬天,萍水相逢的过客,与那些留下来的他从未谋面的朋友。生命的前二十年,好像与那些他再也看不见的灿烂的灯火一起,被填埋在了记忆中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似乎再也想不真切;那个固执地走进了他的生活,又被他的怯懦推开了的女孩子,也模糊成了梦中的不连贯的影像。
钥匙打开了门,路远辰右手支着门边的窗台,右腿撑着弯下腰去。“虎子!”他轻轻唤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便听话地蹭上了他伸出的左手。他拍了拍虎子的脑袋,起身摸进屋去。
“辰!”正要卸去假肢,小声的敲门声便响起了。
“稍等!”路远辰弯腰,确认自己的两条腿都安稳地踩在踏板上,才摇着轮椅前去开门。一股酒气凑上来,路远辰便感觉自己被一个热乎乎的身体拥住了。“Chris, 你回来啦!”他略带僵硬的将手在面前精装的腰肢上环了一下,挣扎着寒暄到。
“是啊!刚回来,我还去‘深海’坐了一会儿呢!”
“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看路老板在忙吗……我可以进来吗?拉姆已经睡了。”
路远辰向后撤了轮椅,转了个方向,摇到了印象中的沙发旁边:“进来吧,自己开灯。”
男人走进屋内,“啪”地打开了灯。男人四十上下,栗色的短发微卷,高耸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眶衬的带着泛青胡渣的脸瘦削干练。Chris是美国人,却走过了大半个世界,不知道怎么就学会了欧洲人的那一套,每次一见面就是一个热情的拥抱,让路远辰至今也没有习惯。
虎子也摇着尾巴蹭进了屋里,巴巴儿地舔着路远辰伸出的手掌。“还挺顺利的?”他感受着手心里温热的刺痒感,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
“挺顺利的。天气不错,等了一天就登顶了。”
“那就好。还以为你要住上十天半个月呢。”
Chris靠在窗台上,眯着眼打量着这一条狗和一架轮椅,半晌才开口道:“我觉得,就像你们中国人说的,她在‘保佑’着我。”
虎子搭上了路远辰的膝盖,他蹙了蹙眉,朝着气息扑来的方向伸出手去,挠起了虎子的下巴。“知道你重新开始爬山了,她一定很为你开心。”
Chris走上几步,将虎子的前爪从路远辰身下扒下来,拖着它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揉搓着它的脸。“她会的。如果我重新认识别的姑娘,她也会为我开心的。就像你说的,我会离开,开始新的生活,不再常常想起她,但是我相信,那才是她希望我去做的事情。”
远辰转过轮椅,朝着Chris的方向,轻轻笑起来:“我怎么觉得你又要开始说教了。”
“我听到了你今晚唱的歌。辰,我们说好的,不要再唱难过的歌。”
两年之前,满怀着悲伤的Chris想要重新走过她的最后一场旅途,却在雪山脚下崩溃离开。回到句澜的时候,就在这个名为“深海”的小酒馆里,听到了路远辰谈着吉他的低唱。那时他的中文还很一般,整首歌只听懂了一句歌词,却被这句歌词和歌声中化不开的情绪深深地感染了: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那天Chris真的喝得酩酊大醉,缠着旁边的不知道什么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讲着他们的故事。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跑到客栈前台,一定要找到前一晚酒吧里唱歌的人。唐奕拧不过他,最终还是带着他见了路远辰,Chris看着那张昏暗中依然带着墨镜的脸,郑重地握上了路远辰悬在空中的右手。
路远辰说,“深海”便是那些故事的去向,它们会随着流转的酒精沉入记忆的海底,承载了那些故事的人们,便可以重新启航。
Chris住进了拉姆的院子,成了路远辰的邻居,等待着自己重新出发的那一天。
然而不久之后他发现,路远辰似乎根本就是想在海里溺死的那一个人。
“Chris, 我很好,别担心。我和你不一样,这都是我自己主动的选择。”
“辰,这也许是文化差异,但是我一直不能理解。我们谈起过,你也承认你当年的离开是十分幼稚的行为,但是到了现在,如果你还不愿意move on,为什么不去追她回来呢?你已经成功地走了一步,为什么不再走一步呢?”
Chris还要继续,突然瞥见路远辰的左腿轻轻地跳动了一下。路远辰抬了抬手,好像意识到面前坐着其他人,又默默地把手放下了。Chris叹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路远辰的肩膀:“今天太晚了,我们有空再聊吧。”
“对了,我还是支持你move on,‘深海’里有不少不错的女生,我今天就和一个女生搭讪了! 可惜她有男朋友了。”Chris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道,也不在意路远辰看不看得见,自顾自的耸了耸肩。
“那祝你下次好运了!晚安。”
“Good night. I have your lights off.” Chris说着,唤了虎子,一起走出了路远辰的房门。
仿佛这场对话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路远辰如石像般在黑暗中静坐着,直到又一次颤动从腿上传来。他慢慢地划到床边,用手撑着褪下了裤子,依次将左腿与右腿的假肢卸了,立在了墙角。他用手捏打着潮津津的残端,这么多年过去,它们已经光滑而温顺,纵使总是冰凉如死物,却已经可以轻易被安抚。
不知是年纪的缘故,还是句澜生活的经历,路远辰渐渐觉得,现在的他若在当年的境遇,必然不会选择那样幼稚的逃避。然而毕竟已经不再是当年,杜若也许已经结婚生子,他也已经在异乡扎下了根,一切便也就如此了。他的心已经如同那两段残肢一般,死去的太久,除了不时的隐隐钝痛,再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让它挣扎的东西。
良久,他摸过手表上的时间,取下放在了床头,又慢悠悠地往浴室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