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鹿河

1、偶然

　　一
　　到达句澜的时候，行程已经过半。杜若骑下了路肩，举起手机，给自己来了一张标准像一样的自拍，背景里是隐入天际的柏油路和灿烂的油菜花田。

　　这是一条近年来新开发的骑行线路，由川入滇，地形多变，景致斑斓，很便快吸引了不少人往来。句澜本是一个规模不大的镇子，但地势平缓，位置优越，一路翻山越岭的骑行者们往往喜欢在这里稍作休整，一来二去，倒也渐渐地揽起了人气，自一片旷野之中生出了烟火的气息。

　　杜若又跨上车子，向那片建筑群骑去。柏油路变成了青石路，绕过飞檐白墙，便见了这小院高挑的门楣上，一块木板阴刻着“十五客栈”几个大字。

　　门口很平坦，杜若伸着头打量了一下，便将车子一并推进了院子，在右手边成排的车架旁找了一个位子靠着了。院子另一侧三两的人正坐在石凳上聊天儿，杜若瞥了他们一眼，踏着微凸的石板，走进了大门口正对的那间屋子，屋里，一个短发的姑娘正摆弄着窗下花盆中郁葱的绿叶。

　　“您好……”杜若试探着问道。

　　姑娘回过头来，飞快地打量了一下，笑着和杜若打了招呼：“您好啊！刚到吗？住店？”

　　“对……你们这里还有床位吗？我准备住两天，一个人。”眼前的姑娘——大概是妹妹——大眼睛笑得弯弯的，略施粉黛，面容干净。杜若想起刚刚的自拍，意识到自己此时灰头土脸的，突然有些赧然。

　　“有！”姑娘放下手里的工具，三两步走到柜台上的电脑前，快速地查看了一下，“女性四人间，可以么？还有两个女生已经入住了。”

　　“好。”

　　杜若掏出身份证，登记信息间，姑娘已经热情地为她介绍了旅店、镇子、和镇子外的风景。“从这边侧门出去是个bar，在这里住店的会有优惠，晚上很多人在那里，你要是想找个伴儿明天一起出门也可以去那儿打听打听！”

　　杜若不住点头，默默在心里记下。

　　“我叫唐奕，这几天我都在店里，有事找我！”

　　“嗯，谢谢啦！”

　　二
　　杜若洗了澡，收拾了东西，同屋的两个女生还没有回来。杜若想了想，决定先去吃晚饭。骑行了十几天，大部分时候都是风餐露宿，干粮就水，吃的嘴里都没了滋味。杜若照着唐奕的指点，出门拐了两个弯儿，在镇子的主路上找到了一家黑山羊火锅，循着味道走了进去。不多时，她便捧着一盅火锅坐在了二楼的露台上。

　　夕阳已经坠在大地的尽头，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杜若的侧脸，和眼前高高低低的砖瓦竹支之上。几只猫卧在墙根儿下，三三两两的游客打扮的人或骑着车子，或步行，不徐不缓地流过眼前的画面。归鸟不时从头顶掠过，叽叽喳喳地应和着忽高忽低的人声，杜若不紧不慢地吃着，似乎要把这声与景都细细地咀嚼消化了。

　　在焦头烂额的离职入职间隙，杜若匆匆询问了朋友，选定了路线，便马不停蹄地带着车子飞到了成都。一路上，奔波劳累，晒黑了好几个色号，但是杜若也得偿所愿地把工作和生活上的烦扰抛在了脑后，没有接不完的案子，没有听不完的唠叨，只有她自己。

　　然而她此行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从六年前那一次见面，杜若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路远辰的任何一点消息。她曾在半夜惊醒，独自在黑暗中抱着膝盖哭泣；在实验中恍惚，没来由的便落下泪来。但时间终于磨去了所有激烈的情绪，到后来，她也不过会在死亡谷澄澈的星夜下，或阿尔伯特山顶壮阔的俯瞰中，回想起交缠了她半场人生的那个倔强的男孩子。

　　她却也没有再谈过一场恋爱。自回国以来，父母亲朋，领导同事，便时时在她耳边吹风：“小杜啊，年纪不小了，怎么还不谈对象啊？”“小杜啊，孩子要趁早生，再过几年就不好生咯！你看我们家隔壁的那谁谁……”杜若心里抵触，却渐渐地有一个声音在脑海中成型：也许是时候放下了。

　　她要在这一场仪式般的骑行中，脱胎换骨，重新开始。

　　这件事情似乎进行的并不顺利。她贪婪地融化在斜阳下近乎凝滞的时间里，却没来由地想起了她和路远辰去丽江的旅行，一样的声色斑斓，一样的慵懒自在，她搀着他，他拥着她，缓步走过上上下下的青石板，与路边言笑的人群，不时对望的眼眸中，尽是少年人果决而炽烈的爱意。

　　杜若甩甩头，给了自己一个苦涩的笑，俯身嘬了一口柠檬水，再抬眼时，却是愣住了。

　　工装裤，帆布鞋，与一件黑T，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缘着路沿向她的方向走来。他的左腿微跛，走起路来身子一高一低的荡着，步伐缓慢却坚定。他手里拿着一支杖子，不时在路边敲打着。深色的皮肤在橘色的阳光中熠熠发光，像是久居于此的当地人，然而杜若却觉得自己认出了他。

　　一条黑狗在他身边前前后后地跑着，却又乖巧地从不蹿入他的脚下。对面一直蹲在门口忙活的自行车店老板见着他们走近，轻轻唤了一声，那条大狗便摇着尾巴跑了过去，蹭入了他的怀里。

　　男人也在店门口停下了脚步。杜若伸长了脖子，专注地看着，断续的话语传入耳中：

　　“路老板……去酒吧啊？”

　　“……来坐……喝几杯……”

　　几句寒暄，男人唤了一声，黑狗便跟着他继续向前走去。杜若咬了咬嘴唇，回头对着屋内的人喊道：“老板，买单!”

　　三
　　杜若急匆匆地冲下楼时，已经不见了那个男人的身影。她稍一思考，便向着来时的方向跑去，拐过了最后一条街角，在唐奕指给她的那家酒吧的门外，杜若果然又看见了他。

　　她却突然迟疑了。是路老板，还是陆老板？是不是只是因为意外摔伤了腿？这个人与她久远的记忆终究又有些格格不入，她并没了十足的把握；而即使他就是那个人，她又该说些什么？

　　踌躇间，黑狗又蹿了出去，唐奕从酒吧门口快步而出。

　　“远辰！”杜若听见唐奕朗声唤道。

　　她将碎发拢过耳后，接过他的杖子，叠好替他放入口袋，肘弯自然地揽起了男人伸出的左手，笑着与他一起走进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