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鹿河

2、承 “无妨了。

　　院子大约是专门改造过的，障碍很少。拐杖点在地上，和着他微微的喘息与衣裳的摩擦，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声音分外明晰。

　　他似乎对院子里的构造轻车熟路，只是闷头专心地走着；我却看着紧张，生怕他脚下一个不稳，或者踩上了什么物件。

　　“吱呀”一声，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冲到了他身侧。

　　“公子……”原来是一个下人从耳房中探出头来。许是害怕，他大半个身子还藏在屋内，我看不清他藏在阴影下的脸，但是已经想象出了他畏缩的表情。

　　“无事，你回去吧。”他停了步子，转头吩咐道。

　　那下人也没言语，片刻之后叹了一口气：“那您当心啊！”说罢又退回了屋中，合上了门扇。

　　胆小。我鄙夷地轻哼了一声。

　　“原来你是个胆小鬼啊！躲的还挺快。”他扑哧笑起来，对着还贴在他身侧的我轻声说道。

　　“啥？我，我怕你有危险！”我一下飘远了，叉着腰，从半空中睥睨着他，准备迎接他接二连三的毒舌。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扶了一下肩上的包袱，继续向前走去。

　　侧门的门槛不高，却也是费了他一番力气。我看着他轻轻将拐杖抵在了门槛上，确定了位置，又将拐杖送出，稳了稳身子，才把右腿迈了出去。左腿就更为艰难——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毛病，他努力地提了跨，又用右手够着，才勉强翻了过来。

　　我在旁边看着，不禁捏了一把汗。心下想着，出了门的路不一定要走的多艰难。没想到，一条还算完整的石板路从院子的侧门一直蜿蜒出去，他便沿着不宽的石板，小心而笃定地走着。我慢慢地跟了一会儿，便无聊地四下乱飞起来。偶尔望见远处有一两只飘来的鬼，我便盯着他们，意识到这个人似乎已经是我的所有物了，那些鬼们也都识趣地离开了。

　　一会儿，我也飞得无聊了。再看他，在渐凉的夜里，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喂，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会的。”

　　“走这么累，你怎么不骑马啊？”

　　“我骑不了，坐不住。”

　　“……那怎么不坐轿子？”

　　“今儿晚上，谁敢出来？谁抬？”

　　说得好有道理。我突然有点绝望：“喂，我不会要陪你走一晚上吧？”

　　“四百丈，很快就到了。”

　　“四百丈……谁家住的离坟头这么近啊？！”

　　“我。”

　　“……你不怕鬼跑出来把你们吃了？”

　　“你怎么不吃我？”

　　“我善良啊！”

　　“他也善良。”

　　我眯了眯眼，突然想到了什么：“喂，你不会是要去阿忆的坟吧！”

　　“你这个小鬼头，还是挺聪明的。”

　　我没有理会他的挖苦，沉吟了一下，决定还是善良地把真相告诉他：“说不好的……鬼的命运很多时候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有可能她就根本记不得你了。还有可能就失了心智啊，披头散发的女鬼，厉鬼，很可怕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以为我这样描述阿忆让他生气了，心中有些不安：“我不是说……”

　　“被他撕成碎片我也心甘。”

　　我有点感动。

　　我又搜肠刮肚地想出了些安慰：“也许她已经投胎了呢……在一个富贵人家……”

　　我话还没说完，他一个趔趄，不知怎么的就坐到了地上，拐杖飞出去老远。

　　“你没事吧！”我心一沉，赶紧飘到他身边，却也只能跟他大眼瞪小眼——不对，只是我瞪着他而已。

　　他愣了半晌，摇摇头，牵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没事。和你说话没留心，好像踩到了什么。”

　　我绕了两圈，看见一个松果躺在路上，大概就是罪魁祸首了。我对着这个松果吹胡子瞪眼，想象着我一脚把它踩烂的样子，却依然解不了我心中的郁气。

　　“都说了叫你不要出来了！真是没见过你这么爱逞能的！”

　　“我习惯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你还能起的来吗？摔得很疼吧……”

　　他撑了两下。“还好。”说罢，他侧了侧身，手臂够到身前，又开始摸索。

　　“……你找拐杖吗？在你前面……大概九尺。”

　　“谢谢。”他略一迟疑，低声说道，竟是侧着匍匐在了地上，用右腿和右臂向前挪去。象牙白的衣襟拖在身后，怕是已经裹满了尘土。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下有些难过。

　　“那个……你右手侧路下面有一块大石头，不高，挺平的，我们在那里歇一歇吧？” 绞尽脑汁，这大概是我唯一能帮上的忙。

　　他摸到了拐，复又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向后挪着。我小声给他指点着方位，终于看着他蹭上了石头，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不知怎的，却更加难过了。

　　我看他左腿突兀地支在地上，右臂依然努力地撑着身子，一脸疲惫，便飘过去，紧紧地靠在他身边，装作可以给他倚靠的样子。

　　“对不起啊，原来做鬼这么没用，都帮不上什么忙……”

　　他的身子轻轻地颤抖了一下，脸转向我的方向，温和地笑了。

　　“怎么会。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是我自己麻烦，让你看笑话了。”

　　“话说……你的身子，是和阿忆一起出的事故吗？”我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心中有些忐忑。

　　他摇摇头。“不是。我很小就这样了。阿逸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哇！那她真的很好呢。”

　　“自然。”

　　“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宠溺的神情渐渐浮上他的面庞，无神的双眸也在月光之中变得明亮起来。

　　4.
　　“他会给我念书，给我讲街上和外面的景。他是一个风风火火的人儿，却有耐心陪我慢慢地走 。他大大咧咧，却总能察觉到我的情绪。他很胆小，却依然会站出来护在我身前，为了我去习武。这些年，他迁就我很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情，他也帮了我很多；然而，他又从来没有让我觉得他是在施舍我，同情我。而恰恰相反，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让我意识到我和别人不一样，可是和阿逸第一次见面，他却好像根本不以为意。”

　　他和别人不一样？我好像还真没觉得。大概因为我是鬼，和别人更加不一样吧。

　　“他对我的好，我心里都记着；大概也有很多我并不知道的事，他也默默地为我做了。然而，我并没有时常对他念起，现在，也只有余恨了。”

　　虽然没有什么挂念的人，我依然感受到了他的遗憾。我缩了缩身子，似乎想给自己空落落的心取暖。“你有什么想和她说的话，可以告诉我啊，也许，我们就在地府碰面了呢。”其实这不过是安慰罢了。他大概也知道，中元她没有出现，许是已经投胎，许是已经忘记了他。

　　“无妨了。有你听，便足矣。现在大约是什么时辰了？”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大概有子时了。”

　　“该走啦。”

　　他小心地松开了一直撑着石头上的右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并没有什么成效，我却什么也没有说。走了这么远，又重重地摔了一跤，他那不知道怎么样的左腿大概也难堪重负，撑起时，我看见他不着痕迹地揉了几下腰，行走的跛态也愈发明显。

　　我听着他略显沉重的拐杖声，心事重重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