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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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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下一抬眼,我愣住了。石板路的尽头,高高低低的树影后,半掩着一汪湖水,明亮的月光倒映在幽蓝色的湖面上,随着波光慵懒地跳动着。
“哇……”我情不自禁开了口。
他笑了。“看见那片湖水了么。”
“阿逸不大的时候,有一天逃课发现了这个小湖。后来,他便常常引着我来这湖边散步。”
“再后来,他看我在野路上走的辛苦,便动了心思想要修一条路。他本想自己做了,我说服他,以他的速度,怕是等我们俩都死了也铺不完这条路,他便差人从城里请了最娴熟的工匠,修了这条石板路。”
“然而修完没多久,他便不在了。”
他真是对这片湖有着很深的感情,话语也多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片湖隐约让我觉得很熟悉。不只是湖,这片景,这条路,都似曾相识。
“为什么我感觉对这里有印象?还有这条路,还有你家,莫非……”
“什么?”
“莫非你们是一对雌雄双煞,把我杀了,强占了我的府,和我的湖?”
他哑然失笑,许久憋出一句:“小鬼。”
这句话里,却似有着万千的情绪。
6.
他停在了一条分岔的小路面前。我紧飘了几步,便看见了一座墓碑,静静地立在湖水边。墓碑颇为简单,仅仅题写了“苏逸之墓”四字——我总算知道了“阿忆”的名字要怎么写——却又十分干净,眼见着是常常被人打理的样子。碑前的土地上留着些许烧灼过的黑迹,看来是最近被祭拜过了。
他蹒跚而至,却精准地停在了碑前,轻轻探手抚上了粗糙的石砾,来回摩挲着,久久不语。
我突然也伤怀起来,不知道会不会在哪个角落,也有这样一个人,在我的坟前回忆着我曾经或许成功或许失败的存在?
“做鬼……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呓语般地问道。
我斟酌了一下,想着他大约是担心阿逸在下面的生活,便宽慰道:“其实鬼的社会和人的社会也没有太大差别。人有人的困扰,鬼也有鬼的困扰;人有人的快乐,鬼也有鬼的快乐啊!”
他抬起头,望向我的方向:“那你是喜欢做人多一些,还是做鬼多一些呢?”
这个问题还真是问到我了。虽然我现在孑然一身,漂泊无依,时常会生出空落落的孤独,但也许我还是人的时候也不过是孑然一身,漂泊无依,更或者穷困潦倒,众叛亲离。又或者,我也像他一样,有一个阿逸一般的爱人,但也许她不在了,留我像他一般过了许久黯然的日子;或者她还在,而我只留给了她漫长的孤单。听起来,怎样都不如我现在没心没肺来得痛快。
然而,如同那些会蛊惑人心的妖物一般,明知故事的结局大多不尽人意,我依然想要义无反顾地踏入人间,痛彻淋漓地体验一把悲欢离合。
“还是做人有意思一点吧,你看鬼们啊都想去投胎……但是我估计是没有机会了。”
他沉默了。半晌,他拾起胸前的包袱,抵在碑上,手嘴并用解开了带子,掏出了些什么。
是朱砂。
他用嘴叼起了包袱,勉强躬下身子,食指蘸了朱砂,又用其它几根手指在墓碑上确定了位置,便笃定地涂抹起来。
我看着繁复的图案成型,心中疑惑,却也没有问起,只是静静地看着。
画完这图案之后,他又向湖边挪了几步,直到我以为他要走进湖里了,差点出声唤他,他才停下了脚步。他试探了几下,转了个身,用拐杖捞着左腿,右腿慢慢地屈了下去,等到几乎要蹲下了,便一下把自己摔在了地上。
他把包袱放下,又从里面摸出了一盏叠起的河灯,沿着边沿细细地走了,将河灯重新展开。然后,他摸出火绒和火石摆在地上,用右脚压住,又掏出火镰躬身点起了火。
“着了,着了!”他没有要我帮忙,我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意我的存在,但我却不自觉地喊出了声。
看着他引燃河灯则更让人捏了一把汗。他只有一只手,既要举着火绒,又要去探找河灯的方位;我怕他动作太慢,火绒烧到了手,又怕他太过匆忙,火苗错过灯芯,将整盏河灯引燃。我在旁边看着,大气也不敢出。
他还是有惊无险地将河灯点起了。跳动的火光映着灯壁上游走的绘纹,映亮了他决然的神情。
他拧了个身子,小心地端起河灯,放入了微微荡漾的湖水之中。
“漂去了么?”他的衣襟被往来的水浪拍打,洇上了水痕。
“漂去了。”我略微升起,这湖不知连向何处,缓缓地流动着;河灯便悠悠地向湖心荡去,逐渐被幽深的湖水包裹,在明亮的月光下,只闪烁着星点的光。
7.
他探手揽了身边一棵不大的树,撑着站了起来。
“我们不常争吵,但最后一次,怕也是吵得最凶的一次。阿逸,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可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弥补我的过错了。”
我不知道他习的是什么法术,但是大概阿逸不知道飘荡在何处的魂魄能够就此得到安宁吧。
“我很想让你留下,很想你一直陪着我。但是,我真的不愿意让你困在我身边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你太年轻,太优秀,理应有更精彩的日子在等着你。”
“这片景,好看吗?”他突然向我问道。
我愣了一下,回答竟脱口而出:“很美。这湖如你一般……”
他释然地笑了。
“离我近一些吧……”他倚着树干,向虚空之中伸出手去。
我鬼使神差地靠近,却突然觉得奇怪:我好像变轻了。
我冲进他的身体,那种挤进了什么东西的异样感几乎消失了。
“阿逸,等你再长大,我便又老又残废,大概是再没有办法陪着你了。记得要去一个好人家。”
他捏紧了拳头,似乎浑身都战栗起来。
我却如被点化一般,思绪骤然清明 。
阿逸是男人。阿逸是我。
我飘忽起来,记忆却丛丛生长,愈发沉重。
8.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他,溜进了他的屋内,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用手在什么凹凹凸凸的东西上拨弄着,不知怎地,被他察觉,他探出手便抓到了我。我心虚得厉害,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喂,你这样很没有礼貌的!”
九岁那年,他装了义肢,开始学走路。他眼睛看不见,又少了半边身子,平衡感很差,几乎走不成步子。无数次揪心的倒地之后,他倚坐在墙根下,一个人哭了起来。我迟疑地从我藏身的屋角后走出,学着大人的样子,将他揽进怀中,安慰道:“没事,我在。”
十岁那年,我领他去街上,千小心万小心,不成想撞见了官学上和我不对付的纨绔子弟。他跑不动,我们便被围上,我死死将他护在身下,却依然没有阻止我们两个人狠狠地挨了打。看着他白净的脸上触目的血污与泥土,我心下愧疚,只会连声道歉:“对不起,原来我这么没用。”自那以后,我练武再也没有偷过懒。
十一岁那年,我逃官学来到他家,见他在与人谈话,便四下乱逛,发现了这个隐蔽的湖泊。我拖他来看,路不好走,我专心扶着他,不想被路边忽然窜出的野兔吓了一跳,差点连他都拽倒。他笑我胆小,我梗着脖子分辩道:“我,我怕你有危险!”
十二岁那年,我在金龙大宴上舞剑,竟入了圣上的眼,对我父亲称赞“虎父狼子”。我激动地跑来向他炫耀,和他说:“以后爷保护你,看谁还敢欺负你!”
十七岁那年,圣上想差我去漠北,两年之后回来,再行升迁,朝中自无人会有异议。他在朝中有职,身子又不方便,自是不能随我去边疆之地,我便拒了圣上这番好意,只想安心做我的麒麟卫。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了,便冷着脸训斥我,要我去向圣上把这个差事求回来。
我们吵得厉害。他讥我胸无大志,只知儿女情长,我讽他冷漠无情,满嘴夫子教条。
我说:我事事都依你,只有这件事不行。
我说:我是不讲道理了,不行就是不行,没有商量。我还有事,先走了,再会。
仗着他追不上我,我匆匆弃他而去。
那日并不是我当值,但我无处落脚,便回了司中。怎知魔刹用计来劫狱,我们中了圈套,狼狈应战,刀剑交错中,我为沈副使挡下了致命一刀。
提着最后一口气,我心中满是不甘。我固执地想要守在他身边,却阴差阳错地让我们就此永诀。而最让我后悔的是,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刻薄无情,见他的最后一面,竟是不欢而散。
9
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我的魂魄因为未冠横死而失了人世的记忆,却因为心事未了,怨气过重而困于轮回之外。他独自在中元的夜里点了灯,将四下飘荡的我诱回了他身边;却又为了将我骗来墓前,对我的身世绝口不提。
他得逞了。若我早些想起,便不会由他乱来。
“甯朝……” 我唤着他的名字。
我有太多的话想与他说。
我想说,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他,我从来都懂得他的心思,我只是气我自己没有两全之法。
我想说,我很抱歉,与你争吵,又弃你而去。
我想说,我很抱歉,不能再陪你从这湖边走回府去,不能再陪你走完这漫长的一生了。
我想说,忘了我吧,好好生活下去。
我想说,来世我不会忘记你。
我几乎要隐入虚空了。我盯着他,他身子簌簌地晃动着,低垂的睫毛下,泪水肆然而落。
我时常与他说,这片景色十分悦人,湖水似他,沉静,淡然,而又深邃。我努力用我将要飘散的身子环住了他,附在他耳边,轻声地说:“这湖如你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