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鹿河

1、起

　　我不知怎么的就逛到了这个宅子。街上冷清清的，宅子里也冷清清的，除了蟋蟀偶尔滋儿哇两下，一点儿别的声音都没有，仿佛一座鬼城。

　　想到鬼，我打了个寒颤。

　　意识到我打了个寒颤，我咧开嘴傻笑起来，继续向前飘去。

　　突然，我看见了一个活物。

　　虽然只是屋中幢幢的影映在窗纸上。然而这也真是我今天晚上见到的第一个活物了。我兴致大起，溜到门前，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屋中有一盏灯——不亮的火光跳跃着，完全对我构不成威胁。灯边有一个男人——微微垂着头，手上不知道在拨弄什么。

　　我凑上前去，男人手下的东西凹凹凸凸的，在灯下留下了拉长的影，形状有那么点意思，我又看不出什么。我正在思考，男人停了动作，转过头来，伸手向着我所在的地方抓了两下。

　　一种奇妙的填涩感。我吓了一跳。

　　“喂，你这样很没有礼貌的好吧！”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冒出了这样一句话。男人愣了一下，笑了起来。那种明明是在嘲笑你，但是又磊落的让你不好意思生气的笑。

　　“你未经允许，偷偷跑到我屋里来，也很没有礼貌的啊。”

　　我语塞。支吾了一会儿，才想起那个关键的问题：“你……看得见我？”

　　他又笑了。

　　“看不见。我是个瞎子。”

　　啊……我迟钝的脑子转了转，觉得此时应该做出一个惋惜的表情。不过反正他也看不见，我便放弃了。好像还是有什么不对……

　　“那你点着灯干什么？！”

　　他侧了侧头，神情高深莫测。“为了抓你这种冒失又好奇心旺盛的小鬼啊！”

　　“你！”我惶恐地后退了两步，仔细地打量着他。他还端坐在那里，眼帘低垂，目光不知道定在地上的哪个角落，右手架在桌上，左手隐在袖中，一点要动手的意思也没有。

　　我一个鬼，竟然沦落到被一个人捉弄，我有点生气了。“你欺人太甚！我告诉你，你就这样点着灯吧，一会儿那些吃饱喝足的大鬼小鬼就都寻着你这灯来找乐了！你就和他们好好玩吧，我走了，再会！”

　　说罢我作势就要飘走。其实也不过是想搬出夜行的百鬼杀杀他嚣张的气焰，毕竟我一个孤魂野鬼，找到个能一起玩的人不容易。

　　他果然上钩了。“别走！”他急呼，声音高了起来。

　　“怕了吧？”我得意地回头。终于维护住了我鬼的尊严。

　　然后我看到一只手戳到我眼前，又直直地落了下去。他竟然紧张到都忘记了我是一个鬼，试图抓住我的身形，结果不过是自己摔了个大马趴。

　　原来这么胆小的吗？

　　我在心里给他默默地减了分。

　　然而他并没有爬起来继续往我怀里扑的意思。他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在地上，右手枕在脸下，左臂依然垂在身侧，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等了一会儿，有点担心了。“喂，你没事吧……”人都是这么脆弱的吗？

　　“别走。”他闷声说着。看样子不是吓傻了，就是摔傻了。

　　我心软了。或者说我是一个善良的鬼。“好好，我不走。我保护你。你快起来，这样吓人。”

　　他听话地开始爬起来。右手撑着身子，别扭地一拧，仰面坐了起来。

　　这下我看真切了，他没有左胳膊，袖子空空地垂落到地上。

　　他伸手探了探，不知道是想确认身前没有障碍，还是想找什么东西抓住。我就在他背后看着，他好像要说什么，终于也没说。

　　他屈起右腿，撑着换了几个姿势，似乎在暗暗蓄力。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跟着紧张起来。我看着他身子向前倾着，腿上一用力，忽然又跌坐回去。

　　我一激灵，想冲过去搭把手，却扑哧一下，穿过他的身子从他背后一直冲到了前面。

　　啊，我紧张的时候，也忘了我是一个鬼。

　　我还在发愣，突然听到后面嘟囔了一声。我转过头问：“你说什么？”

　　他依然保持着一手撑地一腿屈膝的姿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孤魂野鬼，没有名字。”我有一点小沮丧。

　　“那……我可不可以叫你阿yi？”

　　“哈？阿yi是谁？”我脑子转了转，“你的故友吗？也是死了的那种？”

　　他点点头。“我……亡故的爱人。”

　　我有点犯嘀咕。“我是男的。”我小声抱怨。

　　“我知道。”

　　“那好吧。”我看他情绪低落，便也应了下来。我一个孤魂野鬼，何必为了一个代号认真。

　　“阿忆。”他低声唤道。

　　“嗯。”我配合地应着。

　　“阿忆，离我近一些……”他又探出手乱摸起来。

　　真是得寸进尺。不过我还是听话地凑了上去——我看他左腿半天一点动作都没有，怕也是有什么毛病。做人做到这个份儿上，真不知道是我可怜些，还是他可怜些。

　　我半趴在他膝盖上，盯着他的脸。他闭了眼，睫毛轻颤，面颊紧绷，好像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少倾，我看见一滴泪从他的脸上滑落。他不知怎地，露出了一个哭一样的笑容。

　　啊……两个男人凑这么近，好羞耻……我突然反应过来，不存在的心脏猛地拧了一下。

　　“谢谢。”他低声说。

　　“客气……我说，你真的能，嗯，感觉到鬼？”我真的很好奇，他虽然是个瞎子，却好像能知道我在哪儿。

　　“不能……但是我能感觉到你。”

　　哇这种捉弄人的笑容又回来了。我轻轻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他又窸窸窣窣地挪动起来，我退开几步，歪头看着他。“喂，你要不要叫人来帮你，我不欺负他们。”

　　“不用。”他说着，又一次发力，终于成功地站起来了。他一直直挺挺的左腿这个时候终于落了地，一拐一拐地摸了两步，撑到了桌子。

　　我张了张嘴，强压下了心中的好奇。

　　他先发问了。“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没有别处可去吗？”

　　“说过了啊，我是孤魂野鬼……又没有坟头可以去。”我有点委屈。

　　“亲人朋友呢？都不记得了？”

　　“拜托……要记得哪里还是孤魂野鬼。”

　　“那你是什么时候变成鬼的？”

　　“……也不记得了，应该有一阵子了吧。记不清了。”

　　“那你怎么不去投胎呢？”

　　“我也想啊，一个鬼好寂寞……但是他们不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哎呀好烦啊你问东问西的！”好不容易能从地府里出来放放风，我实在不想再想这些烦心事了。

　　他适时地停了口，思索了一下，又问道：“想不想跟我出去逛一逛？”

　　“你疯啦！今天晚上外面全是鬼，你以为鬼都像我这样善良啊！”

　　“你不是说可以保护我的吗？”

　　我有点尴尬，声音也变小了。“可是别人不敢出门啊……你身子这样，出点事情谁来帮你啊！”

　　他的脸色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你啊！”

　　说着，他又松开了桌子，伸着手向床边摸去。

　　他每一脚落下都像要歪倒在地一般，我连忙让开路，胆战心惊又气急败坏地看着。“喂！真的已经大半夜了啊！你要出去干什么！”

　　他摸到了床帐，抓住立柱借了一把力，又倚着立柱，探手从床后摸出了一根拐杖。“上坟。”

　　“……！”这个人说话真是招人厌啊！“喂喂，你现在才想起来上坟，那人，不是，那鬼，早被你气出毛病来了吧！……”

　　“不会。”他单手撑着拐，没办法探路，走得更慢了。不过好歹稳当了一些。

　　“……我不去！”我冷静了一下，我堂堂一个鬼，今天晚上净被人牵着鼻子走，这样不好。我要夺回主动权。

　　“这里的东西，烧你一半。”他走到一个矮柜前站定，准确地抓起了一个包袱，摸了两下找到了系带，挎在了肩头。

　　“我看起来像这么容易被收买的人吗？不去！”我梗着脖子，斜眼看着那个包袱。里面会有什么呢……？

　　“好吧。”他叹了口气，拐回到桌边，艰难地俯身吹了口气。

　　发丝从他脸旁垂下，几乎要落进火里。一个瞎子，点灯做什么呢。我赌着气，什么也没说。

　　他直起身，手沿着桌面爬上了油灯底座，小心地试探了一下。“那有缘的话，我们地府再见了。”

　　“……”他这么快地抓住了我的软肋。

　　“好吧好吧，怕了你了！说好要保护你的，勉为其难跟你走一趟好了……”眼看着他卸了门栓，拉开了门，我只好认怂，一边嘟囔着给自己找台阶下，赶忙追了上去。

　　他却站在门口没有动。我一个急刹车，堪堪停在他身后。

　　我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阿忆是我现在的名字。

　　“嗯。”

　　“有你在，真好。”

　　月光从敞开的门扇中洒落进来，风悄悄摇动着他空荡的袖摆。他微微向□□着，却依然身形挺立，气质矍然。

　　阿忆真是幸福。我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