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亦为后》霎时月华

6、第五章 轮回千百转

　　“阿离，你信世事无常吗？”
　　“我信。你我约定下的那七日之约，终究是没解开彼此的心结。”
　　从那未完成的七日之约开始，慕容黎渐渐信了天命难违。就算他再怎么会谋人心，保地利，差了个天时，有些事终究是改不了的。此为天命也。
　　如今他也差点信了天命，以为今日他就要和瑶光一起葬身火海，执明的出现让他心里有一丝安慰，亦有一丝担心。
　　“骆珉呢？”
　　“本王不用骆珉，也可以救阿离。”
　　一人之力抵千军万马，无异于螳臂当车。
　　“方夜！萧然！带执明国主走！”执明从未觉得慕容黎的力气竟这样大，一把将他扔给了方夜与萧然，方夜与萧然一人一边，把执明架起来，任凭他拳打脚踢也死死地抓住他不肯放手。
　　“骆珉已逃，你一人，如何保护得了我。这一世遇你，我已死而无憾。我曾说过，就算我保护不了瑶光，也绝不会拿你的性命当儿戏。执明…对不起…我…”
　　“阿离…你答应过本王…你会回天权的。瑶光我们可以不要，本王把天权给你。只要你还活着，瑶光还会复国的对不对？”
　　执明企图最后挽留一下慕容黎，谁知他竟转过身去，从腰间拔出灼影。
　　“先前瑶光灭国，是阿煦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如今，难道要我拿你的命来换我的命吗！”
　　“有何不可？”
　　执明安分了下来，再也不乱动弹了。
　　有何不可？可笑。当然不可。
　　“方夜，萧然…带执明国主走…回天权。日后我不在了，光复瑶光便交由你们了。执明…”
　　“阿…离…”
　　“若我还能回来…定会嫁给你。”
　　执明觉得肩头一痛，随后便再也记不起来了。
　　战场上的一抹红霞，终究是太艳了些。
　　抹了才好。
　　“阿离…你在哪里…”
　　“阿离…我怎么找不到你了…”
　　“阿离…你快出来。”
　　“阿离！”执明大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方夜和萧然闻声赶忙入房。
　　“执明国主稍安勿躁。”
　　“阿离呢！我的阿离呢！为何只有你们在这里！阿离呢！”执明激动得将方夜摇来摇去，摇得方夜头昏脑涨。
　　“你再摇，方夜可就傻了。”慕容黎笑着走进了房，坐到了执明身边。
　　窗外天朗气清，鸟语花香，丝毫闻不到战火的刺鼻味道。
　　“阿离。”执明摸着慕容黎的脸颊，扯了一扯，确定是实实在在的慕容黎，又再捏了捏自己，觉得脸颊生疼，才相信一切不是梦境。
　　“本王，在哪里？”执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不认识这里。
　　“先前方夜下手狠了些，原以为过几个时辰王上自会醒来，没想到一睡竟睡了三天。害得我啊，都不能回自己寝殿睡。”慕容黎埋怨似的看了一眼方夜，方夜连忙低头给执明赔罪。
　　“这是阿离的寝殿！怪不得香香的！和阿离一样！”
　　执明抓起被子吸了一大口，很享受似得“啊——”了一声。慕容黎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笑了出来：“王上，我人就在这里，你又何苦折腾我的被子。”
　　“阿离说的是。”执明将慕容黎搂在怀里，倚在他的肩上，在他的耳边轻声道，“阿离就在这里。本王什么也不要，本王只想要阿离。”
　　“好。”
　　“说起来，子兑呢？”执明忽然问道。
　　慕容黎不由得朝旁边瞥了一眼，似是在思考什么，随即说道：“我同子兑国主做了个交易，送了他一个人，他便放过了瑶光。”
　　“一个人？”
　　执明觉得甚是惊奇。
　　此时的子兑正悠闲地坐在王宫里，撑着头欣赏着慕容黎送给他的少年，冰肌玉颜却发如白雪。
　　“你这样做，着实不值得。他此刻定是抱着他的阿离欢呼雀跃，而你却在这里做了人质，还身中剧毒无处可去，你这步棋下得可太好了。”子兑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
　　那少年也不语，低着头看着手中方才子兑赠予他的玉笛，轻声道：“我不会吹笛…你将此物赠予我也无用。”少年将玉笛放在桌上。
　　子兑拿起桌上的玉笛把玩起来：“你会也好，不会也罢。他会，你也得会。你现在就是他。”
　　少年似是吃醋一般看了一眼子兑：“这笛子吹起来应同箫差不多吧，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需要一段时日。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赭衣。”
　　那少年顿了顿：“赭衣？好名字，称我。”
　　“那以后你便是赭衣了。”子兑笑着靠近赭衣。
　　赭衣因以赤土染成赭色，故称赭衣，也就是红衣。只是这红衣并非常人的红衣，赭衣是囚犯才穿的衣服，所以赭衣也指囚犯。赭衣如今身中剧毒，没有子兑的解药无法活着离开琉璃，活生生地成了一个囚犯，他又天性喜欢穿红衣，赭衣这个名字真是再配不过了。赭衣心想，他们二人应是极度相似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喜好行为都像是孪生兄弟一般，不然，那人混在瑶光王宫里这么久也该被方夜萧然察觉了。
　　“给你这个。”子兑将一块白色的面纱丢给赭衣。
　　赭衣拎起面纱前后看了看，没见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才放心地将它带上。
　　“你怕我害你？”子兑笑道，“你如今是我的伶人，我还等着你给我吹曲子听呢，我又怎么会动你呢。而且，我非常期待，你这样绝顶聪明的人，在这样的境况下，要如何逃出琉璃。”
　　赭衣的脸色不太好，倚在栏上叹息道：“我逃，或者不逃，现如今也没有什么意义。那个人想必一定很开心地对着他的阿离吧。如此这般，我回去与不回去，亦是一样的。我这个样子回去，他如何信我。”
　　子兑垂眸，最终也只是轻哼了一下，便扬长而去。
　　“还有一件事。”赭衣叫住子兑。
　　“什么？”子兑转身。
　　赭衣轻笑道：“王上怎么能自称‘我’呢？”
　　子兑不语，默默地望着赭衣苍白的脸庞。明明已经虚弱到连坐都坐不住了，他还是能笑着对他说这样的话。
　　“我乐意。”
　　“你乐意就好，我就先……”赭衣还未说完，便倒了下去。
　　子兑倒也不慌张，将他一把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赭衣的长留殿。
　　“真是不让人省心。”子兑埋怨道，“你以为那个傻子还会来找你吗？”子兑觉得赭衣看起来轻飘飘的一幅谪仙模样，抱起来竟有一头猪这么重，不由得暗自伤感一下。
　　执明带着慕容黎回了天权国，莫澜见自家王上回来了，赶忙拉着小胖一起办酒席为执明与慕容黎接风洗尘。执明此时哪有什么心思管什么酒席不酒席的，如今他心里所想，眼里所看，通通都只有慕容黎一人罢了。
　　“阿离，本王带你去游历天下好不好。”
　　慕容黎点头应道：“好。”
　　“阿离，来本王寝宫住好不好？”
　　“好。”
　　“阿离，我明日就娶你可好？”
　　“好。”
　　执明乐得笑开了花：“平常阿离从不允诺我这些事，怎么今日阿离倒全都同意了。”
　　“来之不易，怎能不好好珍惜。你就算现在要跟我洞房我也愿意。”慕容黎笑道。
　　执明在心里一阵坏笑，等到宴席过后，定要他慕容黎有的好受。想到这里，执明不自觉的暗暗窃喜，被慕容黎看个正着。
　　“又在想些什么了？”慕容黎轻轻拍了一下执明的额头。
　　“本王在想，春宵一刻值千金，千金难买寸光阴。”执明胡乱吟了一通。
　　“你这是吟的什么诗？”慕容黎嫌弃地看了一眼执明。
　　“本王自创的！把这两首诗结合起来，竟然这样顺口。”执明得意地望着慕容黎。
　　慕容黎自然不睬他这番胡闹，细细地品着王宫里的好茶，不由得感叹道：“不愧是天权，我还从未喝过这样的好茶。”
　　执明以为是什么新茶，也喝了一口，香气清高，味醇甘爽，是君山银针，从前慕容黎常喝的茶，因为慕容黎喜欢所以让宫人从君山带了很多回来，只要慕容黎在，泡的茶必是君山银针。
　　“这是阿离以前常喝的君山银针啊。本王知道阿离喜欢喝这茶，便让人从君山带了好多回来。阿离怕是许久没喝了，才忘了这茶的味道了吧。”
　　慕容黎心一紧，将茶杯放下，笑着点了点头。
　　方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望向萧然，发现萧然也在望向他。方夜示意萧然仔细观察面前的慕容黎。他们二人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无论是身形样貌还是行为举止，都无甚奇怪之处。方夜也以为是慕容黎许久没喝才忘了，便不再追究这个问题，唯有萧然越看越不对劲。
　　执明此次回宫，设天光宴，意为天权与瑶光永世交好。整个天权王宫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莺歌燕舞、高朋满座、其乐融融，所有人都沉浸在宴会欢乐之中，执明与慕容黎坐在最高处，嘻哈打闹，执明时而扯扯慕容黎的头发，时而摸摸慕容黎的脸蛋，时而倚在他肩上，时而躺在他怀里，好不自在，好不逍遥。
　　天权的光太亮了，一照就照到了琉璃，让子兑也瞧得一清二楚。
　　赭衣此时仍躺在塌上，气息微弱，脸色苍白。
　　“你看，天权的光，如此之亮，你瞧得见吗？你瞧不见…如今你只能卧在塌上，看着他们你侬我侬，欢声笑语。阿衣，本王现在问你，值得吗？”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罢了，你先歇着吧。”子兑轻轻地将灯吹灭，无声地走到了门口，忽闻身后有了动静。
　　“谁说我看不见天权的光…我看得见…很好…很亮…值得了。”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