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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愿待君千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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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战场无情,一将功成,便是万骨成灰。
方夜与萧然此时站在瑶光王城的城墙上,喝着美酒,赏着明月。
短短几日,琉璃的大军便已到了王城脚下。明日一战,胜,瑶光便能再拖一日,等慕容黎回来主持大局;败,瑶光便再次沦为蛮夷附属之国。
然瑶光兵力着实已经不多,琉璃虽兵力不足,却有秘术相辅。方夜与萧然亲眼看见琉璃的秘术可以让人不死不灭。琉璃的士兵就算是被戳穿了心脏也可以继续行走,一人就可以杀数十个瑶光士兵。方夜与萧然觉得此事甚为蹊跷,派人去查,去查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琉璃愈发神秘了。每一战都只在夜晚出现,天微亮时便全军撤退,一兵一卒都不会留下。
方夜与萧然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保全瑶光的百姓,慕容黎常教导他们,百姓在,国就在。
“你觉得…明晚一战,胜算如何?”萧然迷迷糊糊地问道。
方夜喝了不少的酒,脸颊通红通红的,此刻却意外的清醒:“不管如何,总是要与瑶光共存亡的。生为瑶光臣,死为瑶光魂。”
萧然搭上方夜的肩,拿着酒壶胡言乱语了一通,方夜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大致就是今生无悔做瑶光的臣之类的一溜车轱辘话。人喝醉的时候说的总是最伤感也是最真情的话,听起来确实很老土,其中的意味却久远得很。
“方夜!萧然!”
方夜猛地清醒。
“是王上的声音!王上回来了!”
方夜推了推倒在一边的萧然,萧然以为是方夜喝糊涂了,背过身去不理睬他。方夜使劲摇他,他才揉了揉眼睛,向下一望,慕容黎骑在骏马之上也望着他们。待萧然回过神来时,方夜已经下去开城门了。
“恭迎王上!”
慕容黎无暇顾及这些虚礼:“你速将战况汇报于我,时间不多,我需速速想出应对之法。钱财粮食不用担心,天权会助我们一臂之力,此外,我还向天权借了点兵,明日正午左右便能到。瑶光的命脉,在你我手里。瑶光,绝不能破!”
“是!”方夜的酒还没有醒,走路都还有些晕晕乎乎的,整理战况之时却丝毫不漏任何一处细节,将每一战敌方使用的兵法阵型以及各种秘术的施法过程都详细地汇报了出来。
慕容黎一夜未眠。
执明亦是。
花前月下,独酌无亲。
“书儿,你说,阿离还会回来吗…”
执明望着空中的一弯明月,看着乌云一点点将明月的光辉吞噬,最后彻底掩住了整个明月。
“慕容国主答应过王上会回来,慕容国主就一定会回来。”书儿很笃定地说道,“王上不是还留了信物给慕容国主嘛。慕容国主看到此信物,必定会想起王上,于是就会想尽办法保全自身回来见王上啦!”
执明听罢后觉得很高兴,他也希望他的阿离会这样,懂得保护他自己,懂得想他,懂得不顾一切回到他身边。
“借给阿离的精兵可准备就绪了?”
“已经上路了。”
“粮草可充足了?”
“王上不用担心了,骆大人办事绝不会有误。”
执明不知怎的心慌了一下。
“书儿,本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执明紧皱着眉头,将手中的酒杯越握越紧。头上的明月依旧在一大片云中,迷迷糊糊,看不真切。执明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从慕容黎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开始,这种感觉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
“相思吗…”
执明喃喃道。
慕容黎的离去要从三日之前说起。
为了让慕容黎留在天权不受战乱之苦,他便偷偷将这桩事揽在了自己身上,琉璃进军一事藏得是滴水不漏。每日在慕容黎面前只字不提国事,偶尔慕容黎问起才会回答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朝堂之上却与众臣争论不休,众臣以为子煜之死不是天权的过错,是瑶光未能及时救援才酿此大错,此事应当由瑶光来负责。而执明以为,瑶光之所以未能及时救援,皆因瑶光自身也处于危难之中,一旦动兵,便是自身难保,慕容黎此举实属无奈,怪就怪这天命。
“王上这是在偏袒瑶光吗?”骆珉毫不避讳地说道。
执明一听,瞬间龙颜大怒:“本王是天权的王!自然是保全天权最重要!以我国之力助瑶光又有何难?慕容国主将来是要做本王王妃的人,帮本王的王妃,还不行吗?”
骆珉正色道:“王上既知是天权的王,那便时刻应该为天权着想。臣听闻,那琉璃国用的皆是秘术,无人能解,我天权即使派大军前往,也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骆珉的身后响起一阵骚动,随后便是一个接一个的臣附议,臣也附议,大臣们像是一体同心似的,文武百官异口同声,说什么也不让执明出兵救瑶光。
“你们,是要让本王看着瑶光灭亡吗?”
执明的语气忽而变得阴森而又怪异。
“两国相争,不是两败俱伤,便是一方灭亡。如今看来,瑶光逃不过此劫,我们又何必去蹚这趟浑水。琉璃与我国世代交好,定不会殃及我国。王上想保的不过是慕容国主,大不了就将慕容国主圈在这宫闱之中…”
骆珉还未说完,执明便将折子狠狠地甩在他脸上,重心一偏,跌倒在地上,一脸不解地望着执明。
执明弯下身,骆珉以为执明是想扶他,没想到执明将他的脸颊掐得死死的,他们四目相对着,骆珉从未见过执明有这样凶狠的眼神。
“宫闱之中?”执明轻哼了一声,“骆大人以为,慕容国主如你一般像是猪圈里的蠢猪吗?”
鲁相大惊失色:“胡闹!王上这是在说些什么?”
执明没有朝鲁相看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骆珉,他分明看到骆珉开始逃避他的目光。
“从前瑶光灭的时候,本王还没有遇到阿离,让阿离一人承受灭国之痛。如今瑶光再临危急之时,阿离是本王的王后亦是这瑶光的王上,你却要本王见死不救。本王曾经保护不了阿离,总是要阿离来救本王,是阿离教会本王处世之方、为君之道。本王现在不仅要保护阿离,也要保护瑶光。”
执明说罢,鸦雀无声,大臣们呆呆地望向执明身后。
慕容黎此刻手持古泠箫,就站在执明身后不到八尺远的地方。
一曲惊鸿,声传四方。
执明听到曲子的那一刹那,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他,那是离别的时候才会吹的曲子,他好久好久都没有听到了,如今想来…
那人会恨他吧。
恨他隐瞒琉璃进军,害瑶光陷入绝境。
恨他将他圈在这宫闱之中,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
执明怕极了。
曲声落下,执明猛地转身,将身后的慕容黎揽入怀中,慌张地解释道:“阿离…你听本王说。本王不是故意想瞒你,只是…本王…本王…”执明越说越慌张,越说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慕容黎轻轻地抱着他,抚摸着他的背,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了的小狗,缓缓的,轻柔的。
“我知道,王上是为了护着我,我不怪王上。只是现下瑶光有难,我必须回瑶光了。”
执明紧抱着慕容黎的手稍稍松开了一些,伏在他耳边说道:“阿离,本王得到消息,琉璃之术无人可解,阿离此去,定是凶多吉少,你让本王如何放你走?你难道要本王看着你去送死吗?你明知道本王可以舍弃一切,唯独不舍得你。”
“生也好,死也罢。我终究是瑶光的王上,应当与瑶光共存亡。瑶光遇险,我却在这里日日悠闲,已经是犯了弥天大错了。若我贪生怕死,再不回去,怕是要留下千古骂名了。”
慕容黎既已下定了决心,执明知道已经再难改变了,识相地放开了慕容黎。
“阿离…你走吧。”执明的声音有些颤抖,倔强地转过身背对着慕容黎,好让他瞧不见他的两行清泪。
“王上,保重。”
慕容黎作揖躬身,向执明行了最后一礼。
满朝文武百官,看着慕容黎一步一步走出大殿,不曾回头,也不见有丝毫的悲伤。他习惯了悲喜不形于色,如此才能让人不看出任何破绽。
有些人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暗自高兴,有些人明目张胆地高兴。
“阿离!”
慕容黎停下了脚步。大臣们眼看着慕容黎就要
踏出大殿了,这下被执明叫住,生怕有什么变故。
“本王等你回来。阿离,你一定要记着回来。”
“好。”
那人蓦然回首,嫣然一笑。
执明当然不会就这样让慕容黎一个人回瑶光,路途遥远又艰险万分,就派了身边最信任的死士暗中保护他。又同大臣们轰轰烈烈地吵了一架,才好不容易派了几万精兵带着粮草军饷火速支援瑶光。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宫里的灯都息得差不多了,唯有向煦台灯火通明。
“困在这宫闱之中的人,竟是本王自己。”
执明有时候会想,若他当真为了阿离放下了天权会怎样。他曾发过誓,再也不让天权受到重创。可那人是阿离。而他能做的除了给阿离钱粮兵力的支持,他还能给些什么呢?情吗?爱吗?无忧无虑的生活吗?
他不想在背后支撑着他的阿离,那也只不过是让阿离在受尽千疮百孔之后勉强不倒下。他要的,是做站在阿离身前为阿离抵挡千军万马、万箭齐发的人。
执明突然有些后悔了。
与其让阿离回去,不如以天权举国之力,或许还能与那琉璃拼上一拼。
同生共死,也比生离死别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