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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世道多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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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救命啊!”
破旧的板车在街上横冲直撞。路人纷纷避开,指点着满地的血迹大叹可怜。瞧这架势,只怕要命。
到医馆门口急急刹住,随车而行的妇人衣衫破乱,已经泣不成声,推车的少年一把扶住老娘,朝内里喊道“桑大夫!我爹不行了!快来救人啊!”
板车上的男人几乎泡在血里,早已晕迷,围在外围的街坊都面露不忍之色。医馆里慌忙出来两个童子,看这架势忙不迭向里边叫师兄。出来的青衫男子看到伤者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爹在田里被牛顶了大夫救命啊!”
闻言更是色变,上前两步撩开衣裳果见腹部一个大裂口足有四五寸径长,血流的过多此时已有干涸的迹象。
“这个,我治不了。”青衫男子摇摇头,那妇人从好几家医馆一路过来听着这话,闻言终于一口气没接上来晕了过去,少年此刻已顾不上老娘,往地上一跪声泪俱下:“大夫!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勉勉强强糊这一家子几张嘴,从来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啊!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我们庄稼人苦啊!我爹还没见我成家啊!一年一年从来没有清闲的日子,身上的茧都一层一层的啊!我爹苦啊!求求你大夫救救我爹啊!”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只是大哭,边上的人擦了擦眼角,
“桑大夫呢?多少出来看一眼呐。”
那青衫男子纵于心不忍,叫人把妇人扶到馆里,道:“师傅叫窦府请去了,这个我实在无能为力啊,血流的太多。”
这下才有人想起来什么,这几天窦府老太爷不好了,几乎把县里的大夫都请到府上了。窦府啊。边上的人都不再开口了,有的人知道救不了了散开了,有人上来扶着痛哭的男孩子,
“娃莫哭了,”叹了口气:“带阿叔回去吧,在家里好过在这里。。。落叶归根啊。”
“有人知道窦府怎么走吗?”
青衫男子叹了口气刚转身,听到这一句以为这男娃要去窦府寻大夫,声音有些不太对?
转过身看地上的娃还在哭,听错了?
“直走右拐那条街尽头就是。”有人答道。
这下他听清楚了,是板车那边站着的几个人。刚答话的人又道:“小娘子投亲么?”
“不是,找大夫。”
一个小姑娘答道。青衫男子看着面生,开口道:“小娘子只怕是外地来的,有什么不舒服进来说吧。”
“你治不了。”徐林被噎了一口,“窦府你进不去的,小娘子初来乍到莫要开罪了他家。”
“多谢。”
沈延看向地上哭声渐弱的男孩子,转身走了。
边上稍大一点的姑娘回头道:“我们娘子去窦府找大夫,你要一起么?”
言罢也转身走了,地上哭的男孩子怔了怔,看向往外走去的那几个人的背影,“娃莫要跟着他们胡闹,外地人不知道深浅,哎?哎!别乱来啊!”还蹲在地上的人看着突然跳起来推着板车就走的少年叫道,见他头也没回跟过去,站起来道:“嗨!不晓得好歹!晦气!”
那人拍了拍衣服走了。那青衫男子看着一地的血,进去吩咐小童来打扫,余下一些人也散开了。
华管事跟在沈延旁边有些忧心,如果是以前,摆出身份来,这窦家实在不算什么,恃强凌弱的豪绅罢了,沈家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只是现在。。。看着跟着来的这个高瘦的汉子,或许应该叫客栈里其他人一起来?
“娘子打算去窦府怎么做?”华管事不放心还是要探一探深浅。
“讲理。”
看着一脸认真的沈延,华管事还没死心,小声问道:“娘子是不是能治窦府的老太爷?”
沈延停下脚,转过脸凝眉道:“我只知药,不懂医。”
华管事讪讪的没再说话,向后看了看跟来的人,一咬牙向前扣响了窦府的大门。
青天白日里闭门谢客,只怕窦老太爷情况堪忧。
开门的小厮伸出头来将外面的人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看向敲门的人,不明就里尚问道:“几位何事?”
华管事笑道,“听闻县里的大夫都被请来府上了,我等特来求医。”
那小厮伸长了脖子向几人身后看去,见一个少年推着板车,车上血渍片片,那人瞧着就没了气息,登时大怒:“哪里来的刁民把死人带来门上,晦气!晦气!这要是触了老太爷的霉头,非扒了你们的皮,还不快滚!”现在的刁民胆子越来越大了!
现在的门房气势越来越足了。被兜头喷了满脸口水的华管事心想,抹了把脸赔笑道:“小哥行个方便,这人命关天,我们只来求一个大夫,不会耽误府上的事,救人一命可是大恩德,这关口上菩萨会看见老太爷的善心的,必然寿比南山呐!”
“呸!咱们老太爷福泽深厚,你竟敢骂我们老太爷缺德!滚滚滚!再不走我叫人打你们走!”门房刷的关上了门。
嘿,这小厮听不懂好赖话。华管事扭头看向站在一边的沈延,讲理只怕没有用。
沈延转身向外走去。
这就。。。走了?
那少年犹自悲戚着,到底不愿意放弃才跟来的,但也知道,希望渺茫。沈延越过他向街口看去,小武拎着一个大桶颇有些吃力地向这边走来,她回头对那个高瘦的汉子道:“你去接一下他。过来直接把它倒在四周。”
华管事有种不好的感觉,等那桶东西倒出来,忽然睁大了眼:“娘。。。娘子,不可乱来!”
沈延从小武手里接过几个火折子,那汉子和小武都有些紧张:“娘子,这样。。。不好吧?”
面前突然火苗翻飞,沈延扔完火折子回头道:“向后退!你们刚刚说什么?”
众人到一边的时候都有些蒙,那少年连车被拽到一旁,发愣的看着满院墙散开的火势,一阵阵黑烟冲天而去,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华管事骇然地看向沈延,不是要讲理吗?!是这么个讲法?!这娘子。。这娘子!
“喊。”沈延道。
其他人还在发愣,山奈醒过神来大叫道:“着火啦!救火啊!”
“着火啦!快来人救火啊!窦府着火啦!”
小武看了看身边板车上大概没了气息的大爷,又看向墙边的大火,突然放开了嗓子:“死人啦!起火啦!救火啊!救命啊!”
这边卖力的叫喊,窦府那边很快有了反应,许多人匆匆来救火的声音传来,大门打开,一群 人拎着水桶冲出来扑火。
那高瘦的汉子和小武在人群里一把抄过两个小厮手里的水桶,那小厮愣了愣看向扑过去的两个人。
“谢谢啊!”又冲回去拎水。
身处窦府内院的沈延一把抓住一个丫鬟。
“大夫在哪里?!外面有人被火烧伤了!快!”
顺着丫鬟指的方向沈延甩开人就跑,身后的丫鬟喊道:“慢点儿!不要冲撞了主子们!”
又低语道:“好面生的小丫头,哪个院子的?”
沈延通过石桥转弯向左走去,穿过一片小竹林,后面石墙青苔的院子,绿意盎然。她小心地移步到院门边。
窦府大门的火势很快就得到了控制,小武和长林气喘吁吁地放下水桶,身边的人也扔了水桶拍了拍长林的背刚要说话,扭头看长林有些面熟,
“你不是刚刚来求医那伙人嘛!”
长林见是方才开门的小厮顿时有些心虚,一时间说不上话来。
“是是是,我们刚准备走,看见院子里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火苗,这不赶紧叫人来救火嘛!这火来的凶,要是不赶紧扑灭了不知道出多大事呢!”华管事煞有其事的说道,那小厮一时也没有想太多,倒是感激地笑笑:“哎呦老哥刚刚多有得罪,这次真要谢谢你们,只是老爷把大夫们请回来给老太爷看病那是谁也不敢打扰啊,我一个小小的门房实在人微言轻。这样,你告诉我你们在哪落脚,只要大夫一出来我立马去通知你们。”
“不不不,是我们贸然上门来唐突了怎么好麻烦小哥,我知道大家在大户人家谋生都不容易,我们回去等等,不碍事的。”华管事真诚道。那小厮闻言向墙边板车上的人看去,不碍事?
“爹!爹!你别死啊爹!爹你再撑一会!爹!”
一路跟来沉默许久的少年突然发了狂,那板车上的男人没有穿鞋,脚上还有混着血迹的泥巴,应该是下田的时候出了事,身上的粗布麻衣一半都沾染了血迹,原本还有些微弱的呼吸,再看身上的血似乎都冷了,竟是生生血尽而亡的。那小厮咽了咽口水,果然是。。。不碍事了。
小武和长林走过去看了看果然是没了气息的,山奈心有不忍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少年一把甩开山奈的手。
“你们说找大夫,大夫呢!本来我爹能死在家里的,跟你们过来竟是在大路上咽了气,你们!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在这里。。。”
“捂住他的嘴!”华管事脸色大变。
“你们在这里放火!你们造孽!害我爹死在这里!你们。。。你们。。。”那少年的气已经顺不上来了。小武和长林等他把话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而那边窦府的一众奴仆的表情已经不对了。那门房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华管事的手道:“原来是你们在这里放的火!我还没想到这层,好好的门边怎么会起火,你个老白毛竟然还诓骗我,装的还挺像!青天白日的放起火来,真是好大的胆子!”
窦府的人已经把这边的人围了起来,
“冤枉啊!这小子爹刚去悲伤过度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们清清白白的老实人,怎么会纵火!我们可是留在这里救火的啊!哪有纵火的人留下来救火的!”
“我先前没让你们进去找大夫你们怀恨在心,就放火,放完了火又良心发现来救火,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
华管事一口血梗在心口,你说的这么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这几个泼皮直接打死就是了,敢在这里放火,死了也不亏。”有人说道。
“这。。。我们真是冤枉的!我要见官,让官府来说个明白!”落在官府手里也比在窦府里强,华管事道。
那刚出来的窦府管家在后面笑了起来:“官府是窦府的娘家,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明白,我现在就能给你。”边上的小厮让开路,窦管家走上来道:“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有胆子有血性的了,真是难得。”
小武一把抓住华管事:“管。。。管事,不是我们放的火,是。。。娘子啊!”
山奈闻言急道:“小武!”
华管事却沉默了起来,就要说话那边突然嘈杂起来。
“走水了!救火啊!”远远的声音传过来。
又着火?众人回头望去,果见府里浓烟冲天,窦管家一看,正是上房里起了火,
“不好!快去救火!”府里府外一下子乱了起来,上房着火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边的人顾不上处理华管事等人,匆匆回去救火,只留了几个人看管在这里。
刚进到内院,老太爷去了的消息传开,整个窦府彻底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