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戏》暮云迟

4、未有归途 沈

　　沈延的视线透过幂篱看向四周的人，母亲打点的人，她的人。
　　“我的人啊。”沈延喃喃自语，我是谁？要去哪里？
　　外面闪雷频现，天地之间的山，山脚下的庙，庙里的人，在这样的夜，诘问。
　　一旁嘈杂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迷惘。
　　“不成！俺带他回城里找大夫，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太远了来不及，等你过去城门都关了。”
　　她回过头看到几个汉子聚在角落的小火堆边，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说话，神情颇有几分激动，透过他们之间的缝隙看，似乎有血迹。
　　“我的人”沈延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随即起身向那群人走去。这些都是庄子上有些力气的护院，主家在他们眼里无论年纪，都是有些威严的。他们见到沈延走过来息了声，听到那句“让开”愣了愣才手忙脚乱的散开，中间坐在地上的汉子彻底暴露在沈延的视线里。看着年纪不大，小腿上冒着黑血，神色已经有些晕迷了，沈延拨开幂篱看到他腿上有个刀口。
　　有个人大着胆子道：“出去拾柴被蛇咬伤了，刚刚才发现。”是那个要回城的人的声音。
　　“有毒。”沈延道。
　　其他人点了点头：“已经放过血了”。
　　沈延后退一步没再说话，大家以为她年纪小害怕，也就没再注意她，反而把视线都投向了她身后，沈延扭头看到华管事已经到了她身侧，见沈延看过来叹了一口气道：“咱们走得匆忙，没带药。”沈延又向另一边同来避雨的人看去，他们不知何时已打了几只猎物来烤，透过幂篱沈延隐约看到那边地上铺着的毛毡，华管事又道：“我方才去那边问过了，他们也是赶路的人，随身也没有带这些药物。”
　　沈延收回视线。华管事的声音不小，刚才的话大家都听到了，那个声音又叫道：“俺带着他回城甭管活不活得了，丧事也得有家里人来办！”竟有几分怆然，沈延掀开幂篱看向他，黑面方脸的汉子，胡茬延到鬓边。
　　“峰子说的对，死也不能死在这荒山野岭，我也去！”其他人也开始附和起来，华管事暗道不好，这一群人回去还会不会回来就难说了。
　　“带我去他刚刚捡柴的地方。”他上前一步话还没出口，身边瘦小的人突然说道：“不想害死他，就跟我来找药。”沈延看向那个胡茬汉，“找不到，你带他回去办丧，也来得及。”“你这小娘子嘴巴恁是刻薄，俺们回去找大夫，兴许还来得及，你小小年纪认得什么药，莫要胡闹。”
　　“大夫啊。”沈延看着瞪圆眼的汉子，“那真的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诅咒吗？这小姑娘。。。
　　“啊！我想起来了！这几天宋家的医馆都被封了！”一个年纪稍小一点的男孩突然想起了什么，打断了正开口的峰子，峰子闻言一怔，又说道：“城里又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医馆！哪家不能治？！”
　　众人面色古怪起来，看向地上面色清灰，眼睛翻白的人。。。还真不是什么大夫都能治的。

　　沈延向门口走去，背影十分瘦小，这还是个小孩子呢，大夫都不一定有办法，她就能治么？几个人看着她没有动。
　　“我们娘子是沈。。。。。。”山奈急道：“娘子认得药！”
　　华管事心里叹了口气，看着几个汉子道：“是，我们家原来是开药堂的。”
　　这样啊，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带回去不一定来得及，就算找到了大夫也不一定就能治，那不就是，死定了么。最边上的一个汉子咬了咬牙跟了过去，峰子盯着地上已经晕过去的东子，又看向跟过去的人，
　　“小武你和这个大妹子留下来照看，俺们过去找药！”

　　庙外不远就是山林，山风吹在其中飒飒的响，几个火把的光在风中忽明忽灭只能照出一小片地方。几个人在林子里面弯着腰四下里寻找着什么。
　　“手掌大小，四周浅黄色。草茎小指粗细，叶片锋利。”女孩的声音被风拉的抑扬，显得有些不真实。
　　华管事随手捡了一根粗树枝跟在沈延身边，神色有些复杂，这些汉子们只是听差遣来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虽然不是内宅的管事，只是在外面管着夫人的陪嫁铺子，但知道她是被沈家赶出来的大小姐。这一路上她说的话少，也不曾哭闹，他听老伙计说大小姐性子不太好，他看出来这个小姐是个不客气的人，只是心肠，约莫还是好的吧。
　　众人找了近半个时辰，越找越远，华管事这里已经有些焦急，时间久了就算找到药也没用了。这些人只怕到时候也留不住。
　　“小。。。小姐！是不是这个？”走得有些远的汉子突然扬了扬手里的火把有些紧张道。
　　沈延直起身向那边望去，明黄的火把照耀下一丛金黄在一片盈绿里熠熠生姿，看到旁边那株紫色五目莲，沈延舒展了眉眼，我也找到了。旁边的华管事见到她的神情知道找对了顿时笑道：“太好了！天不绝人啊！”
　　闻言沈延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眼中闪过一抹不自觉。
　　天，不绝人么。
　　几个人前脚踏上台阶，后面一声炸雷响起，迟迟不来的大雨倾盆而至。
　　门口张望的山奈见到沈延松了一口气。
　　“嗨！老天有眼啊！”华管事一脚跨进门内笑道，身边的汉子捧着手里的草药也笑起来：“是啊是啊，这下东子有救了。”
　　边上峰子小声道：“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那人回头瞪他了一眼，捧着草看向沈延：“小姐，这药怎么用？”
　　沈延看向峰子，笑出浅浅的梨涡，“这草没有用。”
　　众人的神情俱是一僵，那汉子的笑愣在脸上。
　　“俺就说她一个小娃子能知道什么药，她就是把俺们诓出去不让咱走！她们这些有钱人弯弯肠子不知道多少！哪里把我们这些人的命放在心上！”峰子一把扔下手里的草跳将起来。
　　山奈站到沈延身前：“我们娘子不会诓人的！”
　　华管事醒过神来，忙上前问：“娘子，是不是这草不对？”又压低了声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就说找错了药！他看着沈延心里喊道。
　　“我没找错药。”祖宗哎！华管事差点就拍了大腿。
　　“东子哥不行了！”小武在那边突然叫起来，众人一看东子浑身抽搐，进气多出气少，顿时慌了神，那几个汉子忙跑了过去，峰子回头道：“你们也不怕遭报应！”
　　华管事叹口气，知道这群人不但留不住了，还要花些钱安抚。想到这里他又神情复杂的看向沈延，性子果然是不好啊。沈延神情淡漠地看了华管事一眼，把手里的花递给红着眼的山奈：“捣烂了塞到他嘴里。”
　　华管事听到沈延的话愣了一愣，看向那朵看起来很普通的小花，不是随手掐着玩的么，这才是药？
　　那地上这些草。。。他看向那边哀哀的汉子们，是你们找错药啊！
　　“是你们娘子没说清楚！”山奈把花拿过去跟他们解释，他们带着情绪都不是很相信。
　　“不是随便拿一朵花骗俺们吧！”
　　呸！那本来就是要死的人好嘛！华管事没忍住抬脚往那边走去。

　　这边这样闹腾，同在庙里的另一拨人却好像毫无所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煮起了茶，佛陀两边一静一动，仿佛两个世界。
　　沈延目光所及，白色毛毡上弱冠男子裹于披风之内盘坐静读，指节修长逡巡在书页之间，昏黄的火光摇曳在侧脸上，跃动在眼眸里，竟如羊脂暖玉，背对佛陀。
　　沈延一边走近鼻尖微动，信阳毛尖。
　　“给你”男子坐在地上却只比沈延矮一个头，她略倾斜手臂，掌中摊开一叶盈绿。
　　“为什么给我？”秦易的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你好看。”沈延道。
　　一边烹茶的元宝神色莫名，调戏世子爷？是不是太小了点？他不由瞄了一眼女孩平坦如旷野的胸部。
　　“好，谢谢。”骨节分明的手捻起沈延掌中的草叶，“你也很好看。”
　　元宝的神色可以说是诡异了，连这世子爷也不放过？
　　“是，我知道。”
　　真不客气！元宝没忍住抬头看向女孩的脸，眉眼太淡，哪里好看！
　　沈延转身。
　　“你姓宋还是姓沈？”
　　她脚步一滞，脊背微僵，“除其谱，夺其姓，归其野！”
　　“我姓延。”沈延目色沉凝，“衍娘子医圣后人，佛口莲心，那一手金针探穴，直从无常手里夺人三魂，留人七魄，判官执笔，断人命寿也。”
　　她回过头对上秦易好看的眼，“我姓延。”宋衍，你那时以名为姓，是否心中，一样苍凉。
　　秦易看着她眸色晦暗，瞳仁之间无一丝光亮，点点头：“好，我记得了。”
　　元宝惊讶的看着那女孩的背影，又看了看世子爷，问了姓名，不，只有姓，留了信物-----一片叶子。世子爷喜欢幼童啊。。。

　　这边伤者用了药，还留着一口气，那些汉子也没再闹腾，入夜，雨声渐微，两边安排好守夜的人各自歇下。

　　“宋衍！这满城的哀嚎就是送你和你的夫君下地狱的阎罗曲！”女子笑靥如花，在旁人看来却百般狰狞，她看着满地尸体延伸的不远处疾驰而来的身影笑得越发癫狂。那马上的女子战袍浴血，双瞳赤红，寒弓锋芒毕现，这一段不远的距离里竟是连发数箭，却几乎同时穿透那狞笑的女子的眼，她的喉，她的胸。
　　沈延醒来发现身上又濡湿了大半。下意识摸上眼睛，清浅的眉在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吁了一口气发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你不知道你昨晚前脚都踏进了阎王殿，眼珠子都翻没了，哥几个硬是把你从阎王殿拽了出来，等到了城里你可得好好请我们吃顿酒！”
　　“两斤牛肉！”
　　“去你的！一碟花生米不能再多了，老子。。。还没讨媳妇呢！”
　　“谁家黄花闺女就值两斤牛肉！”
　　山奈看到掀起车帘的沈延忙递上脸帕：“娘子好厉害，东子一早就醒了，现在跟他们说着话，瞧着脸色好多了。”虽然还是挺苍白的，但比起昨晚真是好气色了。
　　“不是我厉害，是药厉害。”沈延擦过手，五目莲不是世间第一的奇药，但也是很难得的了。
　　山奈笑道：“那也是娘子的功德，若不是娘子认得药，药再厉害，也救不了人。”
　　“那这功德是因为我救了人，还是因为我认得药？”
　　“因为娘子心善，”华管事走过来道，“所以认得药才能救得人，药厉害不能自己救人，认得药也不一定会救人，娘子认得药，用它救了人，所以还是娘子厉害，也是娘子心善。”
　　“是啊是啊！娘子厉害！昨晚是俺脾气太冲，有冲撞娘子的地方，给娘子陪个不是。”
　　峰子冲沈延抱了抱拳，几个汉子都走了过来，受伤的东子由人扶着到跟前跪下道：“多谢娘子救命大恩，娘子是个善人，昨晚是我兄弟紧着我，我替他给娘子赔罪。”其他人也开始附和起来。
　　“你们不走了么？”沈延看着这一群表情达意的汉子。
　　“嗨！这是俺这个浑人说的浑话，俺们收了钱，自然要护的娘子一路周全。今后娘子去哪里俺们就去哪里！”
　　沈延认真地看向他们：“你们记得就好。去找大夫吧。”
　　是是是，自然记得，找大夫，汉子们笑到一半：“找大夫？”
　　“这药也不是什么神药，自然少不得大夫来掌眼。”
　　这样啊。汉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山奈紧张得看着他们，东子看着沈延小心地笑道：“这命算是让娘子捡回来了是吧？”
　　沈延看着满脸陪着小心地众人，笑了，这笑峰子十分的熟悉，莫名心一颤。
　　“不是。”众人呼吸一滞，却没人说话，“是药捡回来的。”
　　这小娘子哪都好，就是说话大喘气，一惊一乍的，虽是这样想，倒没人敢说。得了准信大家笑闹几句各自散开收拾东西。
　　“那边的人一大清早就走了。”山奈看沈延向昨晚那伙人的方向看去，便道：“天还没亮，还是奴婢醒来的时候管事告诉我的。”
　　走了啊，想到昨晚那个一本正经地看春宫图册的人，沈延移开目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