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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凶残的蜀州人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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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正午,街上行人稀少,两边摊铺吆喝的小贩声音也蔫儿了些,一个小女孩目不斜视穿过街市,到县城门边忽然跑了起来,出的城门在一辆锦绣马车前停下,那马车帘子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秦易看着微喘的沈延,笑道:“恭喜你,成功了。”
官道上一辆双骏马车不疾不徐的行驶着,十几个人佩刀骑马护送,领头的元宝神情复杂的看着马车,世子爷到底把人拐出来了。
“这个世道,一个小姑娘都活得这么艰难了么?”秦易悠闲的靠着马车道。
“没有你艰难,倒也算不得艰难。”
“我堂堂官家少爷,乘双骏佩良玉,出入皆有人护送伺候,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比你一个逃亡的丫头过得艰难?”秦易将手里的茶杯递到窗外,“釉色旧了。”
马上的护从接过茶杯,秦易放下帘子,又看向沈延。
“你如果能活到你不艰难的时候,那可能确实是我比较艰难。”沈延认真道。
秦易倒像是来了兴致,微坐直了身子道:“你既知道我命不久矣不该含蓄一点表达么,这样直言不讳不怕我伤心?”
“我年纪小,不懂这世间的人情世故。”
秦易闻言笑道:“我知道你这个小丫头奇怪在哪里了。”
“少年老成?天纵奇才?”
秦易看着沈延没什么表情的脸,也学着她之前的样子认真地摇了摇头道:“你没有心。”
我没有心?沈延看着秦易的表情变得好笑起来,
“你是指杀人,还是纵火。”沈延的脸又平静下来,好像之前的情绪都不曾有过。
“你很早就知道跟着你的那几个人有问题了吧?”秦易发现他很喜欢学这个小丫头的表情,哪怕什么表情都没有。
“嗯,蛇没有毒,放血的刀有毒。”
“所以你觉得他们有问题,或者他们当中有人有问题,而你又不知道到底是谁有问题,干脆一起坑害了?还绕进去一个窦家。”
“你是要佩服我聪明绝顶,还是指责我算计无辜?”
秦易一派正义道:“没有心的人何谈指责,一般危险的人被发现了都会直接被抹去,消弭于无形。”
“受教了,来日我会注意看起来不要太丧心病狂。”
“果然是天纵奇才。”
“彼此彼此。”
“人以群分嘛,你不正是看到我天纵奇才所以才向我求救的么。”
沈延听到这话歪了歪头,皱眉道:“我不需要向你求救,我只是和你做了一个交易,我让你活得久一点,你送我去京城。”然后又笑了笑:“你可能理解错了。”
“多久?”秦易问。
“我不知道,二十年吧。”沈延道:“你娘胎里带出来的毒,不太可能根除。”
秦易失笑道:“一个将死之人听到自己还能活二十年是不是应该欣喜若狂?”
沈延看着他道:“是啊,你不正在笑么。我这是行善积德了对么?”
“你救人是行善,救我可能是为恶。不过你没有心,也无所谓善恶。”
“你骂我不分善恶。”
“那你分么?”
“不分。”没有心的人怎么分得清善恶。
“那你想有心么?”秦易又问道。
“你想活么。”
一路走来,这个女孩确实是没有心的。对可怜之人未有恻隐之念,可恨之事也从不见嫉恶如仇,好似一具行尸走肉,半点人情味也不见。从查到的消息看,被家族驱逐,被人跟踪,为人设计,这些她都浑不在意,秦易觉得她绝不是一个不懂反击的人,可是她又确实看不出任何怨气,如果是隐藏在心,那这小小年纪,真是深不可测了。
“听说这里有座雾凇山,风景驰名。”坐在马车外面的沈延晃悠着脚说道。一旁驾车的元宝闻言心里一咯噔,这小姑娘一路上每过百里必有一处名胜要去游览,元宝也第一次知道这么多风景名胜,名山大川,眼看行程越来越慢真是急的满嘴燎泡,奈何世子爷惯着,竟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元宝眉眼皱成包子,却还是笑道:“小娘子,前边就是东阳城了,可是个热闹繁华的地界,好吃的好玩的数不胜数,比那山里可是有趣多了。”
“这样啊,那去看了雾凇山再去城里玩。”沈延继续晃着脚,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又说道:“山山水水乃造物之灵性所在,你们世子爷这样喜欢我正是看中我十分的灵气逼人,这样的气质不可丢失。”
您上次还说世子爷喜欢你是看中您不同凡响,独具一格,上上次是因为您钟灵毓秀,秀外慧中。元宝腹诽,这一路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知道有人能这样不遗余力的夸自己,夸得一本正经,理所当然。最要命的是,这套世子爷很是受用。
“阿延深得我心。”马车里传来秦易的声音,元宝已是见怪不怪。
秦易和沈延带上两个护卫穿林而行,雾凇山是东阳城外的庙山,以香茶为名,山上的东煌寺倒是声名平平,寻常来此的人并不多。秦易多年来往来各地,全洛朝山川秀色多少有些了解,可是这样一个小姑娘一路行来对各处竟是如此熟悉于心,可见至少走过这条路不只一次。
几人从小路踏上通往山寺的百级石阶,往下看青山黛色尽收眼底,只是在秦易和沈延看来,这种登高望远的景色似乎没有多大吸引力。沈延收回视线,顺着石阶向上看去,远远的黄墙莲瓦尽显佛家端严之相。
东煌寺。
宋衍和沥阳郡王初遇的地方。沈延眯了眯眼。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
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心神合一,气宜相随
相间若余,万变不惊
无痴无嗔,无欲无求
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山林之间蓦然回荡起清扬而高旷的唱诵,一层一层在风中跌宕。
静心咒?沈延抬头向四周看去,除却秦易几个,别无他人,好像是从某处山间唱诵,却蒙蒙不知何处。再一侧首却是秦易晦深的眼。
“你刚刚动了杀机?”秦易低首问道,声色低沉,方才这丫头脸上的戾气,在佛门前清晰可见。
沈延微愣,仰头直视秦易的双眼:“杀机?杀谁?”
秦易眉峰挑动,“你不会想焼寺吧?”
“何以见得?”
“你的眼里跳动着一团火,说,不喜欢,就烧掉。”秦易道。
“这样啊,那现在还有吗?”沈延一派天真道。
“刚刚的静心咒替你化解了。”秦易把视线投向山间,“世间天纵奇才何其多。”
“那就好。”沈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是,倘若有幸见到这位高人,必然从其侧,待以师道。”
秦易赞许道:“孺子可教。”
跟来的护卫觉得世子爷每每与这小娘子说话,都让人奇怪的感觉毛骨悚然。
四人拾级而上,沈延与秦易并肩而行,踏进山门的那一刻,沈延竟觉得有轮回转世之感。
我来过这么?
没有。宋衍来过。神医衍娘子,巴蜀传奇,声名鹊起,曾在此处参禅悟道。山门内迎面两棵梧桐参天而上,投下一片阴翳,檀香伴着清浅的香油味穿过枝叶,由细碎的阳光牵引弥漫在各处。
沈延看向身旁的秦易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洗耳恭听。”秦易闻言浅笑。
“延寻。”沈延眸光点点,嘴角轻扬,“延以问天,寻以悟道。”
宋衍,我寻着你的足迹,来到你来过的地方,即便跨过轮回,我还是没能逃脱自己对你的执念。世间,为何要有一个你。
下山的时候,秦易感觉到沈延身上弥漫的悲伤,怨念,一个从来没有七情的人,哭的像是崩塌了世界,只是背影,依然很安静。这种铺天盖地式的怆然,同在另一个瘦弱的女孩身上见过,秦易看着走在前面的沈延,想到在蜀州看到的那个女孩,施天下恩者,造天下孽。
秦易无声地笑了笑,蜀中多奇才。
“哎呦喂,我的小姑奶奶这是受了什么欺负这般伤心起来了。”元宝看到满脸泪痕的沈延大吃一惊,目光瞅向沈延身后的秦易,世子爷这样着紧着,舍得下心来欺负?
秦易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对前面的沈延道:“延寻,不要伤心了。”
“好。”沈延答道,声音有些暗哑,“谢谢你,叫我的名字。”
名字?元宝才惊觉一路上这么久只知道她叫延娘子,却不知道名字,原来是叫延寻。可是为什么要谢世子爷叫她名字?元宝不太懂这两个人谈情说爱的思路。
沈延说不伤心就不伤心,等重新坐在车上晃悠着双腿唱歌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任何悲戚之色了。元宝从来没见过这小娘子唱歌,夕阳打在她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光,仔细看来倒也有几分秀美的意思。
马车内秦易听沈延唱着静心咒端起茶杯,到底心不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