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戏》暮云迟

3、你来我往

　　蜀州城里沈氏赠药于民，满城平民人家都涌去药堂，有人富贵泼天，自也有人褴褛蔽体，能舀一碗泼天的富贵自然欢喜。
　　“要我说，宋家没了，还有沈家，从前宋家在的时候倒不曾听闻赠医送药，气度倒不比沈家，这半城沈，早晚变成满城沈。”曾武在酒楼里粘着花生米道，他刚去沈家药堂免费拿了老子娘的痛风药，省了几个药钱来吃酒，便念起沈氏的好来，对酒楼里认识的几个人道：“这风水轮流转呐，今年到沈家。”
　　旁边几人哄笑道：“今日沈家赠药，武儿说书。就来说说这沈家如何富贵平地起，成了这川蜀第一豪富！”
　　“好！好！说说！”其他桌不认识的人也饶有兴致的凑起了热闹，酒楼里热火朝天，那曾武几杯酒下肚，气氛一来也起来几分酒兴，大喝一声站起来道：“我曾武打小长在蜀州城，往上倒三代没出过川蜀一步，要说起沈家，那还真有几句话。这沈家和宋家祖上呐，那是同门师兄弟，医仙门下两大弟子，”
　　“这佛家罗汉，仙家众神，倒没听过有一位医仙，不知是哪一位仙家，如何登的仙界啊？”
　　“是啊！这医仙是哪位神仙啊！”有人起头，就有人附和。
　　曾武被打断有些不满，寻是哪个泼皮与他作难却见店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面皮白净的公子哥，要说为什么是公子哥，打小在街上混，曾武一眼就看出那小哥后面几人是那小哥的随从，能有随从的自然少见普通人家，先不论其他，这种人当然不能为难。曾武转回视线松了松嗓子又喵那小哥一眼道：“这位医仙自然是神医华佗，当年华佗到处行医治病，救了不知道多少人，那可是施天下恩，咱们祖上七八代啊，那说不定都受过他的恩惠，这样大功德的人死了，阎王是不敢收的，自然是要上天封神的，封的当然是这医仙。”
　　众人点点头，不论真假，倒有几分道理，便有人道：“怪不得这宋家和沈家这样厉害，原来是神仙门下。那同是神仙弟子，哪一个更厉害？”
　　曾武见蒙混过去了不免几分得意，扭头又去看门边，却不见那小哥的身影，疑惑间又松了口气，胆子又大起来，对着众人唾沫横飞：“要说这医仙上天封神之前，留了两本天书，就是那医经和药经，你们想想，宋家行医，沈家制药，不是正应了这两本医药天书么？那宋家···”
　　街上不远处几家沈氏药堂门前排列满满的长队，长队末尾不断传出吵闹声，间或有人插队，拌几句口角，更甚有些无赖动起手来，有些人来求药不成，倒要先去求医，正是哭爹喊娘也无人应，都怕离了地儿位置就被人抢了。
　　“嗤，这施天下恩，莫不是造天下孽。”秦易嗤笑道。
　　“施天下恩者不知造天下孽，还望天下报。”女声低沉，秦易回头见到一双丫小女立于街角，目色沉静。他四下里看再无她人，才确定那声音是从这个小姑娘口中发出，实在谈不上悦耳。
　　“丫头此言有理，看来这满城沈里倒也有他姓人。”秦易手中的折扇转了个圈扔给一旁的小厮，端的是风流意趣。
　　那小女却神色浅淡的转身，伴着并不悦耳的声音：“我说的是施天下恩者，关天下人何事，关沈氏何事。”那丫头转过街角没了身影，秦易见这丫头小小年纪眉目间竟是疮痍，迈步寻过街角，那边长巷里别无他人，尽头一处后院宅门，上书“沈宅”。
　　“原来还是姓沈。”

　　傍晚天阴，东边的阴翳慢慢延伸向西边尚有晚霞的红晕里，瞧着将有大雨。
　　“我的爷，要不咱们今儿不赶路了，这天儿瞧着可不太好，这要是在路上淋着雨，连个延医问药的地儿都没有。”城门外大路上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捏着嗓子向红枣马上的人说着话，声音较寻常男儿竟是尖细许多。
　　秦易马鞭一扬在空中打了个旋却没有落在马身上，转头一指身后笑道：“那不是也有人出来赶路，”身后的城门口缓缓行出来一辆马车，三四个人骑马护在周围，皆着蓑衣，看着是要蓑衣夜行了。“我知你着急赶路回京复命，你这差事路途远，早些交差心也安些，吾等不要耽搁了日子。”
　　那小厮闻言一阵苦笑，您在城里玩尽了兴，现在倒想起来赶路，华盖宝车不坐，官道大路不走，要轻装简行，也不见快上几个时辰。您说我着急交差，我能说我不急么？耽搁皇命的罪名咱家几条命也不够折，当初是谁说闽南王世子最是好性儿，只怕是个笑面虎，真不好伺候。元宝咽下苦涩，还要堆笑谢过体恤。天天这么笑着，褶子都多了几条。
　　秦易马鞭一扔下马闪进了随行的马车，接过马鞭的元宝虎躯一震，骑世子爷的马搁在平时是挺威风，搁在雨夜里，那滋味，想想都让人忍不住颤抖。世子爷的话响在耳边：“你身子弱，这马脚程稳，赏你了。”
　　“奴才谢谢爷！”
　　随行的护卫见元宝感动地抹眼泪也很是感慨，像世子爷这样体恤的主子真是难得。
　　夜色渐深，乌云与夜幕融合已成墨色，湿润的风掠过大地，摇曳起路上前后相行的两辆马车的帘子。一路上两拨人走得都很安静。待行过山脚一座破旧的山神庙，两方人不约而同的停下行程。
　　元宝喜出望外，到底有了个歇夜的地方。秦易跃下马车抬眼看到后一辆马车上正掀帘子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身量还没长开，一个稍大点的丫鬟扶着下了马车，秦易皱了皱眉，赶夜路本就很少见，如今见他们护送的还是一个小丫头，更有几分奇怪。两方人先后进了庙里，各占一隅，互不相扰。
　　因有外人在，丫鬟给小女孩戴上了幂篱，女孩身量小直垂到腰际。庙里迅速升起了两堆火，秦易那边人较少却各有其职，少言语，沈延这边一众护卫偶有喧闹，等安置下来两边人围着各自的火堆吃起干粮来。
　　华管事安置好物事便走到那女孩跟前垂手道：“小姐，走得匆忙，今夜只能在这地方过夜了。”
　　那女孩点点头，从袖中递出一包东西给他：“把这个洒在四周。”
　　管事一怔，接过打开来看，是驱虫粉，在沈家浸淫多年，倒也认得些许药物。管事看了女孩一眼，过去招呼人去洒药粉。心中唏嘘不已。谁也想不到，宋大小姐进了沈家，沈大小姐却离了沈家。
　　沈延掰开白面饼子送到嘴里，嚼了一口，很硬。
　　“此女有亡族之相，实不能留。”
　　“承嗣掌家事关重大，我族中杰出者众，何用一女子传承香火，岂不令大厦将倾也！”
　　“疯魔之症迁延数月未见好转，观之面色戾气深重，不是兴业之相。”
　　老太爷脸上沟壑丛生，“请祖法，逐之。”
　　逐。之。
　　原来这一世，我没有留在沈家啊。沈延想，原来她不是什么命定的承嗣女，不是母亲力排众议立她为掌家人。
　　“当年若不是夫人的娘家徽州知府插手此事，只怕这承嗣女没有那么好当。”
　　原来是这样啊。那现在呢，徽州知府贪墨被查，所以她当不了承嗣女了，所以她被驱逐了。
　　“除其谱，夺其姓，归其野！”
　　原来她这一世，无姓无名，无家无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