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戏》暮云迟

2、往事重来，故人再见 沈

　　沈延的心情很复杂。为什么像她这样恶惯满盈的人会重生，她想，也许似她这般恶毒得毫无节操的人，最大的报应就是看着被自己一个个害死的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重生第一天见到自己的丫鬟山奈她就打翻了盥洗盆。山奈是她第一次在沈氏药铺配药时害死的人之一。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东边宋家药房跟她一样大的宋衍已经坐堂开诊半年了，经手的病患无数，虽无几个疑难杂症，但小小年纪便坐堂行医未曾行差踏错，几乎已被公认为极有天赋的医学人才了，而身为掌家女公子的沈延第一次在药铺里配药就弄错了两味药，吃死了人。出了这么大纰漏，家族为了替她遮掩，推出了药铺的一个小伙计当替死鬼送到官府杖毙了。在外勉强维护住了名声，于内也要追究责任，家里要秘密开祠堂处罚她，惶惶了几日，最后她把山奈推了出去，山奈为了幼弟的安危和前途，出来承认是自己拿药的时候不小心弄混了两味药，被爷爷赐了砒霜。就这样在十二岁那年四月她害死了三个人。开祠堂前天夜里她威逼利诱山奈的话在后来很多时候都出现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精进。她不是没有反省过自己变成一个坏人的原因，想过很多很多，最后她还是觉得根本原因就是上天无道，世事太不公平。为什么宋衍生来智慧卓绝，比旁人优秀这许多，为什么宋家的人对宋衍如此教养得当，为什么自己要一直活在宋家和宋衍的阴影之下，为什么自己才十二岁就成了杀人犯，这一步路走错，终生便再也没能回头了，虽然她的前世只活到了十九岁。
　　沈延神情有些恍惚，沈昭走到她边上都没有察觉，被她一挥手恍然回过了神听她道：“大姐姐如何失神的这样厉害，是不是夜里又梦魇了？”
　　这一世由于自己这一段时间频繁梦魇，身子极弱，就这样拖了好几个月，便没有去药房，自然也没有了害死山奈这样的事。今次还是她身子渐好以来第一次见这位庶堂妹。沈延是长房的嫡女，沈家尤为看重嫡枝嫡脉的传承，轻易不会过嗣，等到五岁上长房仍然没有其他子女便定了沈延为承嗣女，自此，原本地位就不低的她，更是被高高捧起，而当年关于承嗣这一节也有过龃龉，二房当初想让其嫡子沈开过来承嗣，声势闹得族内皆知，最后母亲坚持不过继，两房不欢而散，而当时已经知事的沈开从那后便沉默寡言，十三岁时便求学为名离家，四方游历，不见踪影。沈昭就是他的胞妹。沈延一双凤眸直勾勾盯上沈昭的眼，久病无人色，偏显得一双眼格外锋利。
　　沈昭见此神态不对正待出声，沈延却移了目光淡淡道：“短些精神罢了，没什么大碍。”
　　沈昭见她眼神又开始游离恍惚，只以为她余悸未除，又关照了几句，看她始终蔫蔫地没什么精神便想到了近日发生的一件事，压低声音道：“不知大伯母可有告诉大姐姐宋家近日已被抄家了？”
　　沈延游离的眼神忽然定住直指沈昭，沈昭翘了嘴角忙道：“你还不知道吧，宋家在京里的那位副院判大人误诊了先帝，如今被问罪，全族都被流放了。”说着又凑近一些道：“那位宋家的凤凰，只怕也要遭殃了。”
　　沈延见她眉眼间淡淡的刻薄之色，竟是莫名火起，突然抻直脊背扬声道：“滚！”，沈昭凑近的脸唬地一惊一下子从床沿站起来道：“大姐姐你怎么了？”帘外的山奈和木槿慌忙进屋只见大小姐手指沈昭一个劲儿的让她滚，状如疯癫，只怕又失魂了。山奈忙上前一手按下沈延的胳膊一手抚她的背，吩咐木槿去拿安神汤后对一边手足无措的沈昭道：“三小姐见谅，大小姐近日神思不怠，只怕这会又不好了，未免三小姐受惊，这里交给奴婢就好，待大小姐精神好些了奴婢定会转达三小姐看望关照之意。”沈昭被沈延满面的戾气吓到，嘱咐了几句便顺势告离了。正暗自倒霉今日自己来逢到沈延发病只怕要被长房记仇，迎面撞上掀帘子进来的木槿，药碗倾倒，木槿见三小姐身上沾上药汁连忙告罪，沈昭摆了摆手扶木槿起来：“我自回去换件衣裳便是，大姐姐的药不好耽搁，你速去重拿一碗来。”沈昭用娟子擦拭着衣裳离开了，木槿正准备收拾碗片，山奈扶着渐渐平静的沈延道：“你去唤个小丫头来收拾，先去拿药吧。”
　　沈延下意识随着声音看向木槿，待看到洒在地上的药汁时突然怔住，沈家十二种对不同症候的安神汤气味色泽沈延了然于心，前世为了研制另一种安神药，浸淫药房数月，终于制出第十三种安神药，却是毒药。看到自己前世制出的毒药用在自己身上，感觉真的不是一般的复杂。有人害我啊，要说前世自己恶贯满盈有人害她简直太平常不过了。只是这种莫名的为人暗害的主角感觉，实在让人有些。。。受宠若惊？
　　“大姐姐莫要气馁，从来人做事都需得经历彼伏嗟磨，未有一蹴而就的，你自来聪颖，便是多耗些时日罢了，没有什么打紧。”
　　“大姐姐已经试了这么多草药，只怕要水滴石穿了，相信再过不久姐姐就能制出自己的药了。”
　　“大姐姐，过几日就是宋衍和郡王的大婚了，咱们这份礼物，不知道他们夫妻俩能不能消受。”
　　“你闻，艾叶汁这样刺鼻，放在药里味道太明显了，夜交藤姐姐试过了吗？”
　　“这茯苓渣滓看起来药性未除，我记得有本书中记载，茯苓与七叶子浴，伤神智，侵肌理，生茯苓不行，难道这茯苓渣滓还能用？”
　　茯苓与七叶子浴！
　　茯苓与七叶子！
　　沈三娘！
　　沈昭！

　　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自己这样嚣张跋扈，人鬼不进，哪里来的姐妹情深，早该想到长房与二房积怨已深，沈开是她亲哥哥，你只是人家堂姐啊！
　　“大姐姐不喜欢这个丫鬟就发卖了，我瞧着也不是个手脚干净的。”
　　“大姐姐这样风华出众，任谁也盖不去这掌家女通身的气派。”
　　“大姐姐不喜欢宋衍？我也不爱她那股清高的作劲，正以为世上只她一个清明人了。”
　　“大姐姐，旁人不懂你，我却是明白你的，你自来不比宋衍差，凭什么她受尽膜拜，民心是她的，名誉是她的，连郡王也对她另眼相看，她凭的什么，她那一手制药的功夫还是从我们家偷学的呢。”沈延牙根紧咬，生生将唇瓣咬破。
　　“沈延此女，气量不足，心计浅薄，资质普通，实不堪承嗣大任。”爷爷死前的话突然打断脑海里沈昭那些声音，像是破晓梵音，冲开那些阴暗诡谲，祷祝那些罪孽苦厄，也更像是真正对前世的沈延的定语，因为这样深刻的睿智的戕语，却承载她多少不甘，不平与愤恨，可是你不管怎么做，你终于还是像他说的那样走完你的一生啊，可惜你不知道你最后给西北军水源里的毒药害死多少铮铮男儿，他们没有死在敌军的铁蹄下，死在他们拼命保护的同胞手中，沈延！你开不开心？！沈延！你高不高兴！
　　“你是沈家长房大小姐，掌一族门楣的女公子，川蜀世家坐堂千金，本以火中栽莲之豁达，博研医源，享天道命途之馈赠，成此世涅槃之深远。你道天道不公，难道世间只你一人无辜，世上的人都要害你吗？你自己未能立足世间，反观天下人来往挤对不公与你，却是你心魔业障已深，你害怕，你看不起你自己，却怪天道吗？”
　　是，我在害怕，我不喜欢跟你相似的名字，不喜欢与你同月同日的生辰，不喜欢被拿来与你作比。所以在你最落魄的时候陷害你，在你锋芒乍现的时候背叛你，在你被世间推崇的时候出卖你，在你最安逸的时候毁灭你。我一面走向炼狱，一面成就你的人生。我是心有怨怼的沈家大小姐，是不择手段的掌家女公子，是制药不救人的坐堂千金女。因为你是宋衍，所以我恨你，因为我是沈延，所以我要害你。
　　“姐儿快松开嘴，会咬伤的！”山奈叫道，鲜红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沈延一把推开山奈冲出去，踩过地上的碎片，长长的血迹延伸向屋外。
　　沈氏在蜀州扬名百年，祖宅几经修缮已是十分繁复堂皇，人行其间仿若穿花蝴蝶。
　　沈家上院的宅子里一众仆妇追着赤脚散发地女子一路来到沈老太爷的屋子前。众人跟着防着女子跌倒，有几个试图抱住奔跑的女子，却被撞倒，随后怕伤着人皆不敢靠前。
　　女子冲到沈老太爷的屋子里直指屋内闻声走出的老人道：“我气量不足，心计浅薄，资质普通，不堪承嗣大任，岂只不堪承嗣大任，实不堪为人！何不溺死我，何不溺死我！他日，我终将害死你，害死你们！”随后仿佛精力用尽，软倒下来，众人慌忙上前接住沈延，沈老太爷上前一步扣住沈延脉搏，五内郁结紊乱，想到方才这孩子口中的话，神色微变。梦魇么？

　　“这孩子，没事了么。”老太爷起手一步棋，对面的人落子回道：“自来因缘有果，心魔难解，她若走过这一劫，自可得成正果。”
　　沈老太爷长叹一口气，“千人佛，千人魔，不见这世间几人正果，你这老道，不尽不实。”
　　又正色道：“那日她言语间有亡沈之意。”
　　对面的老道捻起一颗白子落于黑子之间：“她若有亡沈之力，自然有兴沈之能，若最后是沈氏亡，那自然是沈氏该亡。”
　　沈老太爷长眉抖了抖，不待思索，老道却起身告辞，
　　“你们观中也无俗事，这会子回去素斋也没到时候，着急什么。”老太爷起身相送却道：“不如留在这里你我手谈完这一局。”
　　老道拂尘一甩却躬身道：“与当年贫道浮游到此受沈家惠助已三十余年，如今与沈家恩报已清，是时候该走了。”言罢转身径走，老太爷神色一怔，见老道神色寡淡，相送的脚步迟迟没有迈出。
　　沈衡来找老太爷迎面遇到走出的长鸿道长惯常施了一礼，长鸿却恍若未见，拂尘轻颤，素袍翻飞，身影渐远。沈衡进屋扶老太爷坐下，笑道：“父亲又绕了道长什么东西？道长的脸色可不太好。”
　　“他与沈家俗缘已了，恩报已清，自此不过是路人罢了，与你自无礼可言。”
　　沈衡失笑：“今日倒是两个人都与我沈家了了俗缘，清了恩报。”
　　老太爷接过沈衡奉上的茶盏问道：“姚相公应下了？”
　　“只一人。”
　　老太爷点了点头，“足矣。一报一恩，这世间，正是恩报不尽。”
　　合上茶盏，想到什么，老太爷又道：“不足，一日清两恩而得一报，尚缺一报。你去吩咐，明日满城沈氏药堂，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