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ノ都、蝶来ル》东京苍白

66、你在等待中背负的深切苦痛 在某月某日

　　在某月某日的黄昏下，遇见过一位陌生女孩。她很匆忙，非常匆忙地向着别墅的方向跑过来。他在心不在焉地想着上午才认出的“主”的事情，一个不留神和女孩撞了个满怀，自己没怎样，女孩险些摔倒。在互相道歉下后，女孩说：
　　“失礼了，神父先生……”
　　这是一次，世间最平凡不过的相遇。
　　长谷部在堕入黑暗的似梦非梦中，清晰地回忆起了，那原本模糊的场景。
　　那张与记忆中过分相似的面孔，与已经在等待中迷失了的自己，使原本清净的少女，成了代替他们受过之人。
　　“——……”
　　本应该辨别出来的，那石榴石一样的瞳孔里，闪烁着如罂粟般美丽而危险的光。
　　本应该察觉到的，早在爱音第一次将自身灵力暗堕的时候，就应该察觉得到……若是“她”，绝对、绝对不会这么做。
　　——本是与溯行势力对抗的付丧神，如今却与敌方为伍做溯行之事，你就如此确信，这叛逆决定的源头，竟真是你主所愿吗？
　　黑发少女的质问，他竟一时间无法回答。
　　“她”所愿的事情，“她”的愿望……不会，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谷部竟连那位故去审神者贯彻的意志，都忘记了。
　　明明在那时有好好看着她的。
　　也有细致入微地观察过她的举止。
　　更了解过她的想法，对于审神者与溯行军的事情，明明都一一解答过的。
　　那张与“她”相似的面庞……所谓的容貌，沉浸在所谓百年后的邂逅，这样美好而浪漫的梦境中，连自拔的力量都失去了吗？
　　若是“她”，看到自己的刀剑欲用溯行的力量改变历史，定会毫不留情地，当着众位刀剑男士的面，重重地罚他吧。
　　是的，是的。
　　而面对少女，真正找寻的人，他的答案是——
　　此举实属无奈。
　　无奈？
　　简直就是一遭……天大的笑话。
　　——“按照命令，请您原谅。”
　　那么，在请求谁的原谅呢？又为何事原谅呢？
　　请求少女原谅眼前这名为了“主上”而手刃“叛逆者”的家臣？原谅选择了暗堕力量图谋过去的付丧神？
　　是在原谅无论多么肮脏的事情，都能以平静的表情完成，甚至包括弑杀主人的自己。
　　体内的灵力在翻涌。好似一双双阻止压斩而下的双手。
　　终于明白一切的冷静下，长谷部终于听见了，那个时候，来自大家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呢？
　　在做什么蠢事呢？
　　这么做一定会后悔的！
　　你知道面前的这位是谁吗？
　　你岂敢？
　　你岂敢？！
　　——为了倒行逆施的行为而将昔日的同伴兵刃相向，长谷部先生岂能如此决绝！
　　——您也只是一味遵从所谓上级的命令，不顾姐妹亲情的冷酷之人！
　　她在最后唤自己为“长谷部先生”。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提示。很显然，这个提示，最终还是失败了。她用快要哭出来的语气，一口气，大声说出。这是唯一的一次，见到她大声的，近乎于命令一般地向谁讲话。
　　容易与正确，它们所通向的路，往往是相悖的。
　　她固然正直，却绝不会选择一条会伤害爱音的“正确的道路”。
　　通过类似于“灵侦”一样的角色扮演，试图让她的姐姐，百年前的妹妹知难而退的角色。
　　一个能在旁敲侧击中给自己提示，也给自己背后守护般的角色。
　　妹妹会将姐姐送进法庭吗？即便算不得这已将真实摊平的现在，而是在双眼暗昧的过去，他依然会判定：她断然不会。
　　哪里会有傻到明明已经确定目标，却迟迟没有正面行动的警署人员呢。
　　——先生要做的事尽管做就好了，我将以吾主之名起誓，绝不让步！
　　那位神明……
　　虽然徒有这样一身衣服，却知之甚少的神明。多半…也是“连家臣都不如的人”所信奉的神明。
　　也许……从起初到最后，心中对少女的芥蒂，也在这里。这总能让他想到一些让人不悦的往事。
　　而在气盛之下，舍不得变成了舍得，不忍心也变成了忍心。
　　曾经的那句“正是因为对过去有过深深的后悔，所以才在当下决意不再做后悔之事。”他说的情深义重，好似将所有对那位的爱慕浸润于骨血。
　　少女不语。
　　他回忆起了百年前的开始。在远处观察着她写东西，迟迟在暗处徘徊了好一会儿，又有些畏首畏尾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终于想起，有时候，内心爱慕着某人，即便情深，也难以启齿，内心酸涩，反而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那些可有可无的话，却在不相关的人面前讲得好听。
　　长谷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接触过一段时间后，便会不自觉地依靠着这位“与主仅有血缘关系”的少女。
　　爱音的话往往会让他无法回应。刻薄冷淡，并非天性，而是厌恶的，反感的征兆。
　　但少女并不擅言谈，大多只能通过行动才能观察一二。
　　丝毫未曾变过的，清净正直的灵魂。
　　她在等待中背负着比自己更深切的苦痛。对此不抱怨、也不解释，相信着那位背对着她离去的自己，终有一日，他带着满身的藤花与香草的香气，告诉她，我已找到你。
　　长谷部曾在百年前体会过深深的后悔的感觉。却不及，不及她自打与他共处时，就被强行拖进了墨水一样的漆黑中。她在最深最不见光的地方，想念着某位付丧神的笑容与雾霭一样的悲伤，想到心如刀割。她在自己内心背面的某一角落里呼唤着，若能听到，请您回应。
　　日复一日。

　　微弱的呼唤声，渐渐的，心室壁听到了，脑中，也时不时地回响。
　　回应吧，只要回应她……
　　很烦，回声冗长，又满是对“主”的忤逆。
　　明明只要再尝试靠近一下，就可以的。
　　——“你真的以为我会因为你是妹妹的缘故而不敢杀你？！”
　　她已经改变了他太多太多，再这样继续接近的话，就会……
　　拼命，拼劲全力地抵抗着，与“那位”的身影日渐重合的幻视。
　　清浅颜色的房间内，瞬间被染红。
　　手无寸铁的少女倒在刀下。
　　即便没有药研的呼喊，在她倒地的一刻，那颗刚从黑夜中醒觉的心，在尚未触碰到白昼的温暖时，就被自己的刀刃斩杀致死。
　　此时的少女躺在一楼的房间内，尚无人为她救治。
　　长谷部蜷缩在三层的小阁楼里，在半梦半醒的游离中，回想着过去的一幕幕。
　　已死之人，竟还有活人的知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