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馅饼 天上掉馅饼 ...
-
北魏武泰元年经阴河之变，天下妖患横生，山川染血死殍遍野。是时恰逢端阳，阳极而衰阴气四浮，恐将引诸多祸事。
青州城处洛都以北乃商贾要塞，太平之时人马川流不息，而今天下动乱农人不耕商人不贸，青州亦沦为流民残喘之地，短短几日已人满为患引青州百姓怒不堪言。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砍伐四国。”
城南拐角处盲了眼的算命先生一边按惯例支开摊子做生意一边叨念着些晦涩难懂的话语。
如今这世道上的人是越来越爱算命，问今时测明日溯前世卜来生，妄图以虚渺妄言维系未了残年，但若宿命注定为俗世一粒微尘，任他如何卜算也终究无法改运于朝夕，反倒是破费钱财养肥了一批巧舌如簧招摇撞骗之徒。
“小丫头算命否？”
摆好算命摊后盲眼老头突然撇过脸对着坐在一旁的孩童发问，那小娃娃显然没想到已换成男装的自己竟会被个瞎子发觉连忙起身惊叹道:“你这老头，装瞎的骗子吧。”
盲眼算命先生被出言奚落却不恼反笑，顿时令孩童越发困惑。
“喂！老头你笑什么？”
“老朽笑你浑噩，笑你混沌，笑你生来富贵却沦为草寇流民，笑你踌躇满志心比天高奈何命似纸薄哟。”
听到算命老头这番言辞孩童竟一改先前不屑，眉头微蹙似乎是在沉思什么。
那算命老头见孩童迟迟未接腔遂再次主动道：“实不相瞒，老朽乃是开过天眼的地仙，上能知天命，下能通幽冥，要识破你这凡夫□□自不费吹灰之力，若放平日旁人捧着金铢求我卜卦我都不会搭理，可你非俗人命中注定有大起大落，老朽愿随机缘点化，必然不取分文。”
听说算命不要钱流民孩童顿时来了精神，一屁股坐在马扎上伸手在盲老头眼前晃了晃继而犹豫道：“你方才说了分文不取，现在我找你算一卦你待会儿可不许耍赖。”
“哈哈哈！老朽不打诳语，小友此刻便先抽一签让老朽拆解凶吉。”
说着算命老头将一只装满了竹签的小桶推至孩童跟前示意她抽签，那孩童得了不收卦钱的许诺胆子渐肥，在小桶里摸索一阵终于抽出了根竹签，只见那签上书：‘朽木凋零蝼蚁命，宿世积怨一朝清。不过红尘漂泊客，扑火一炬化无形。’
“哟呵！老神仙您这签文还挺别致啊，快给我解解凶吉。”
“别致的倒非我这竹签，而是你的命数哟。”
算命老头摇头晃脑叹气连连却又不立马解签，令孩童好奇心更甚一心想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老神仙你这是什么意思？有话不妨明说，拐弯抹角的还怎叫点化。”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倒不是老朽不愿解签，只是你这签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啊。你这一世定有场大劫，若度过此劫则福运亨通，反之存性命之忧。”
“如此严重么！”孩童不禁咋舌连连“那老神仙可有什么能教我的渡劫之法？”
“方法自然有，但需看你够不够诚心。”算命老头见孩童似有妥协遂捋捋胡须一本正经道：“眼下我便有个渡劫之法，需由你拿出一件贴身且珍贵的物件做命替，让老朽将劫难转嫁于替身之上即可逢凶化吉。”
“什么？不是说好了不收钱么，怎么如今又拐弯抹角要酬劳了，老头你别蒙我，我可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流民孩童听出算命老头话中深意，从马扎上站起一掌拍向卦摊，吓得算命老头两股战战连那缕山羊胡须都在随之轻颤。
“你这小儿怎地如此无礼，我可是好心点化你！算了算了咱两缘分已尽，你今日必有大凶，拿了我这道符莫再喧哗了，快点走吧。”
说着算命老头畏畏缩缩地抛出个道符，并摆手示意孩童赶紧离座莫再妨碍他做生意。
“哼！就知道你是个骗子，这世上若真还有神仙那他们怎会冷眼旁观生灵涂炭，你啊也就能骗些傻子。”
孩童摸起道符拍了拍屁股吹着口哨便朝另一头走去，寻到棵大树坐下后东张西望了一番见四周无人遂解下脖颈上的坠珠捧在手中摩挲。
那坠珠乃是孩童亲生父母留下的信物，通体透绿非玉非石未知其质，每至月圆之夜便会发出碧色光华，想来应算是件不可多得的奇物。
“绿坠珠啊绿坠珠，我爹娘到底在哪？就算来了青州依旧毫无头绪，现在最后一点钱也花光了，要再这么下去我恐怕真得变成个叫花子。”
说到这孩童不由自主摸了摸她早已饿瘪的肚皮，几声咕噜似乎在提醒她该吃饭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叫你平日吃得多把钱都吃光了，现在和我咕噜咕噜还有什么用？不争气的家伙，等着吃树皮吧。”
孩童叹了口气并顺手从身后大树上撕下块树皮放进嘴里咀嚼，顿时一股酸涩滋味溢满舌尖令孩童作呕连连。
“呸呸呸！真难吃，哪个天杀的说这树皮能充饥的，简直胡说八道下回再让我遇到一定把他嘴巴掰开塞个木桩下去。”
被老树皮磨破舌头的孩童气急败坏地跳起身来狠狠将吐出的树皮踩了几脚，并转面对着大树一顿拳打脚踢，令那颓靡枯木发出阵凄凉的沙沙声，如同在残喘求饶。
或许是心软也或许是过于疲惫，听到朽木呻吟的孩童不再继续对老树撒气，且还抚着树干喃喃自语道:“算了，你也不容易啊，这浑身上下都快秃了，平日里没少被人撕树皮吧。”说着她又顺手从树缝里抓下只白蚁，两指咯嘣一声捏死弹入了尘埃里。
“百年古木溃于蝼蚁，你们这群小虫子好不安分，真该死！”
正喃喃自语间却突有人影靠近令孩童心生警觉连忙转身仰望，却哪知双目对上日光顿时被恍得睁不开眼。
“你是谁！”
孩童一手挡住阳光另一手摸上腰间的匕首，神态充满戒备。
“娃娃莫怕，我是城东的王氏，在裁缝铺做绣工，方才看你呕吐不止以为是害了什么疾病所以才冒昧而来。”
孩童闻言定神再看，面前站的果真是位挎着针线篓的妇人。
“我没事，刚才不小心磕到嘴而已。”
见孩童无甚大碍妇人也舒了口气，挎着她的针线篓继续赶路，然而还未行两步妇人却又突然回头道：“娃娃，我看你是个正经人家的孩子你可得听我一句，哪怕再苦再饿也千万莫去领那些善粥。你不晓得那群舍粥的都是城中恶霸，若喝了他们的粥就得卖身，掉进火坑骨头都不剩。”
说着妇人竟眼中泛泪呜咽起来，孩童见这场面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遂掏出手帕递予妇人示意她先擦擦泪。那妇人想不到萍水相逢之人竟能如此体恤，顿时哭得更甚还时不时说出些伤心往事。
“真是个好娃娃，我女儿和你一般大也是这么乖巧懂事，只可惜她身染恶疾已经好几日吃不下东西，我刚才买了些她最爱吃的髓饼，想来必是吃不完的不如先分一片给你充饥。”
言至于此妇人小心翼翼地揭开用手绢盖着的针线篓，只见其中果然放着一张六七寸大的髓饼。
“这……不大好吧，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孩童心中虽有万分馋意但嘴上终究是拒绝了，第一她不愿接受陌生人的东西，第二她见妇人满手针疮挣钱定不容易故而不忍分食。
妇人见孩童迟迟不肯接受好意竟有些妄自菲薄，哭哭啼啼道：“娃娃你是嫌弃我们穷人家的东西唵噆么，我……我这饼刚从集市上买的，你不信我吃给你看！”
说着妇人撕下两块髓饼，一块自己吃下一块递给孩童。那孩童本就饥饿如今见妇人自己也吃了饼心中警惕大减，闻着髓脂和蜜糖的香味竟不由自主伸手将碎饼接住。
“我真没嫌弃什么，只是怕吃了您那份，您可千万别瞎想了，我这就吃这就吃。”
言罢孩童将饼放入口中，咀嚼间只觉鲜香四溢美味至极。
甜腻在舌尖缠绕顺着味蕾爬到了心里，一股莫名的幸福感充斥满孩童的身体发肤。锦上添花的向来不少，却实在比不上雪中送炭来得珍贵，孩童默默地想，自己也许能去妇人家替她做一段时间家务或者帮她照顾照顾久病不起的女儿。
报答的念头才想到一半孩童突然感觉到身体的异样，脚底如踩着棉花头脑昏昏沉沉眼前模模糊糊，这是怎么了？莫非……
“你……你……”话未落音孩童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看来应算命先生所言她今日确实是遇上了大凶。
与此同时，自拐角走出的中年人二话不说上前架住孩童匆匆拐入了一处巷子。
“快把她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好赶紧给祝夫人送去。”
中年人一边捆绑绳索一边吩咐身旁的妇人，而那妇人却并未立即行动反倒犹豫道:“当家的，我看这孩子知书达理而且眉眼间和我们月儿有那么几分相似，要不还是把她放了我们再重新去找一个……”
结果话未落音训斥却如炸雷惊起。
“妇人之仁！你当真以为那些流民很好骗么？万一我们做的事让人知晓，那是多大的灾祸你明不明白！况且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月儿啊，如果不给祝夫人送童男童女，她哪里肯赏赐续命丹，没有续命丹月儿她……她就……所以不论如何我们做的都不算错，要怪只能怪这世道不好。”
话说至此夫妻二人都有些哽咽，确实！若非命运所迫他们何尝不想做寻常百姓，可惜无常世事终究要为他们铺下一条不归之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馅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