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一些前情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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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阿碧渐渐从昏睡中苏醒，但此间没有赤火通天亦不见断壁残垣，只剩下无边无垠的黑暗令她怀疑自己是否又陷入了另一场梦魇。
“是梦……会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
阿碧在心中默念着并企图寻些借口聊以自·慰，可惜来自身躯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一切并不是梦。
“是梦……是梦……”
阿碧还想辩驳，结果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就连每一口喘息都依旧充斥了焦灼之气。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思与追问间天牢闸门轰然响起，一束突如其来的明光令阿碧双目刺痛竟不知不觉落下了泪水。
“尔等先退下，本座受神君之令亲自提审妖犯。
光明中的身影乃是天界神女羲鸾，她此刻雍容尔雅莲步轻踏，四周顿时暗香浮动。
而后天牢闸门再度封闭，但其内却有明灯交相辉映。
“羲鸾姐姐？”
阿碧望向来者只见她身着一袭天羽鲛纱裙，金丝蔽膝上用东珠翡翠点缀出凤鸟朝阳。镂纹玉带将纤腰束起，玛瑙银花串出璎珞颈环。发间戴着八宝祥云髻，耳上坠着一双明月珰。如此装扮配着本就姣好的容颜真真算得上是明艳无双。
“妖犯阿碧，你可知晓自己的罪责？”
羲鸾的突然发问令阿碧惊愕万分，连忙摇头嘶哑道：“阿碧不懂羲鸾姐姐说的话……”
“青帝为了复活神安竟狠心虐杀十三仙姝，这件事难道没有你参与么？”
“没有！我没有……帝君他……他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阿碧匍匐在地不住地摇头，汗水与鲜血顺着她脸颊滴落，往地上印出了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可是青帝他确实做了，若非制止及时此刻神安恐怕早已复活。你知道神安乃是古神们送入昆仑的祭灵，她若复活天下又将陷入怎样的灾劫！”
神女羲鸾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她明白青帝之事与阿碧确实并无半分干系，但局势至此终究是需要有些牺牲的。
想罢羲鸾附身贴在绿衣耳畔小声道：“青帝待你也算不薄，如今他有难你怎能置身事外。只要你明日向众仙神承认一切都是你的唆使一切都是你的谋划，那么青帝便能免于责难，这可是你报恩的最后机会。”
阿碧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心中大惊，原来羲鸾竟是想要她去顶罪。
“可是……可是我并没有……”
“妖孽，休要狡辩！”突然间羲鸾变了神色，连话语中也透出一股绝然。
“你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孽，你用花言巧语哄骗了青帝如今又想装可怜哄骗我么！你可知明日提审的乃是青帝的师兄玄清真君，真君他公正无私明查秋毫定然不会被你这妖孽蛊惑的，你若不想难堪便最好乖乖招认，免得再遭受皮肉之苦。”
此语一出阿碧的身子竟不住颤抖起来，她想不到明日审判自己的竟会是玄清真君。真君看到她这副模样一定失望透顶吧，阿碧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疼痛不堪的脸颊，那原本白皙光滑的肌肤此刻已留下了终生无法消除的疤痕想必是丑陋得很。
“羲鸾神女，我不想见到真君。”
阿碧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终究是说出了口，而她也很快得到了羲鸾的回应。
“只要你立马承认罪行便不必再见他。”
羲鸾说完又在阿碧耳畔秘语道：“玄清是青帝的师兄，整个天界都在盯着他，半分差池都有可能万劫不复。你若对玄清还存有丝毫情义便不要再让他为难，你的命是他给的如今再还回去，也算互不相欠。”
听完羲鸾的话，阿碧脑中闪过无数回忆片段，她突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有罪，一开始便是错的。
“好！我承认……是我勾结魔界蛊惑青帝残杀仙姝复活神安，我愿书罪状一封上呈众仙神，以告三界。”
言罢阿碧撕下一片残衣将手指咬破在残片上涂抹。
眼见这般场景羲鸾面上虽未透露出悲欢，但心中却已然欣喜若狂。她接过血书细细看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捏住阿碧的脸颊柔声道：“你做得很好，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现在还需拿走几样东西。”
说着一团火焰窜入阿碧喉中，剧烈的疼痛令她忍不住挣扎，但越是挣扎羲鸾涂着红蔻丹的指甲便掐得越紧，最后生生在阿碧脸上留下许多月牙般的血痕。
“不要哭，于你而言死亦是重生。”
羲鸾边说边替阿碧擦去泪痕，她此刻竟温柔得有些可怕。
“忘了告诉你，青帝他早就认了罪，你本来顶多算个从犯可惜现在却成了主谋，这回你心心念念的玄清真君再也救不了你了，等着他亲自给你行刑吧。”
言罢神女羲鸾仰天大笑而出，徒留阿碧歇斯底里却终究无法逃离。
天刑过后，青帝因先天神魂不死不灭故被罚入轮回道生生世世众叛亲离不得善终，妖女阿碧则是神形俱灭挫骨扬灰成为一段罕有提及的秘闻，而几乎与此同时西方极乐天有位圣僧却不知何故犯戒受佛老驱逐亦不得不堕入红尘世界，也许世事便是如此难以预料，正是如此才会应了那句古话：无巧不成书。
白驹过隙沧海桑田，数百年后西方佛教于中原盛行各处寺庙如雨后春笋，有那么座新建的寺庙便扰了一只鬼的清净。
这鬼不知死于何时死于何故亦不知姓甚名谁只知自己居于桃树根下的一口鼎中，它原本还有个桃妖作伴可惜这桃妖为情所困最终舍了本体离去徒留它一只鬼独守老巢，如今桃树边建起佛堂僧舍孤独的鬼可就按捺不住了，她一会儿化作歪风吹乱香火一会儿遛进厨房撒乱米粮，每日捉弄乐此不疲。不过这一切并未能长期持续，很快一名突然来到的年轻僧人便打乱了一切。
年轻的僧人风华正茂目如朗星好似桃妖常说到的那种翩翩公子，鬼坐在树上学桃妖的样子用一双鬼爪撑着头，它依稀记得这般模样在凡人看来应算是思春。
可很快鬼便打消了继续思春的念头，因为她又记起桃妖说过，你若爱一个人而他却不爱你，那么他就是你今生的劫是你至死方休的仇敌。
一个和尚怎么会爱上一只鬼！既然和尚不能爱鬼那岂不就成了鬼的仇敌？
鬼思考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得出结论，这和尚恐怕就是传闻中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鬼越想越气，它决定要现身好好惩罚一下这每日只晓得吃斋念佛未曾爱慕它分毫的负心汉。
某日鬼魂潜伏僧舍中，待入夜便窜出来化作恐怖之相，企图惊吓年轻僧人。哪知那僧人见了并不害怕，依旧打坐诵经不为所动。
鬼魂尴尬伫立，觉得自己受到冷落失了面子，便无论如何也要向僧人讨个说法。
“我是恶鬼！丑陋无比残忍凶狠，一口能吃十五个人，你怕不怕？”
僧人听后停止颂念，看了看那化得青面獠牙的鬼魂淡淡道:“芙蓉白面亦不过带肉骷髅，以本相示人何来丑陋之说。于小僧而言，万物皆空，空则无畏。”
言罢僧人继续诵经，木鱼声声倒是令鬼魂有所困惑。
“小和尚，即是万物皆空，那众生亦空。即是空相，你们的佛祖何必还要普渡众生，来来去去还不是一场空。”
僧人未想到中土的一个鬼魂竟还会有心与自己探讨佛法，不过这对他而言却未尝不是件好事。
“万物虽空，但因果不空。万物生死六道轮回，我佛渡的便是这众生轮回。”
“因果怎就不是万物了？你说的那个六道轮回我也从没见过，指不定都是瞎扯哄鬼的。”
鬼魂胡搅蛮缠，僧人决意不再理它。
一阵沉默令鬼魂深感无聊遂又故意找话道:“小和尚啊，我是个鬼，岂不是也在你们所要度化的轮回中，不如你先度化我吧。”
见那鬼魂态度十分诚恳，倒不像是在捉弄取乐，僧人便不加怀疑道:“你既让我度化，便需先说出你心中的怨念与执着，方能化解业障。”
怨念与执着？鬼魂自有意识以来便藏身于桃树下那口鼎中，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因何而死，是否有仇人爱人，是否还有执念放不下，哪里又能解除什么业障呢，姑且瞎编一个吧，想到昨日曾听一只麻雀说起西域故事，这故事还跟和尚有些关联此刻恰好能做番说辞。
“高僧，我有天大的怨气不能化解啊！其实我前世是西域龟兹国的公主家财万贯牛羊成群每日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花不完的金银珠宝，可后来有贼人窥探龟兹的财物带了军队来讨伐，我的国亡了我成了奴隶。那贼人为了羞辱王室竟把我嫁给了一个和尚，可谁知那和尚始乱终弃以至我最后郁郁而终，高僧！我有怨气，我心里无时无刻不想把害我流离失所之人千刀万剐，生啖负心之人的血肉！地府说我怨气太重忘川的轻舟载不动，只能在凡间做个孤魂野鬼。高僧啊！你救救我吧，我不要再做孤魂野鬼！”
鬼魂手舞足蹈将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企图让年轻僧人信服，可年轻僧人毕竟不是个庸才他知道这鬼根本不是什么西域公主，他也知道鬼所说的不过是高僧鸠摩罗什身上发生的一件憾事，既然鬼魂有意要刁难他，他便也不口下留情了。
“善恶终有报，前世若不曾害人骗人自然能入善道轮回，施主不妨好好思量自己的功过得失，想明白了自会轮回。”
鬼见僧人语气有变心知自己的谎言没骗过他，改变主意故作谦虚道: “高僧你的意思是说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今生不杀生来世就有好报，我没能入善道轮回也许是我曾间接犯过杀生恶行咯？”
僧人莞尔，这鬼魂虽然满口胡话但终究有向佛之心，应是可以度化的。
“正是如此。”
鬼魂听后心中暗喜，看来这和尚快着道了，遂继续发问。
“天下万物，是否会死便为生物？”
“不错。”
“那五谷果蔬花草树木，皆是生者，它们生来不曾为恶，却要被烹食采摘。杀死它们的那些众生岂不是犯了杀戒？若要此生无罪便首先不能杀生，不吃不喝乃无罪的第一步，可人绝食必死，死后再轮回又不能杀生，长此循复朝生夕死又如何能将你们的佛法宣扬光大呢。”
僧人听后片刻哑然，想不到自己竟差点被这鬼魂带入了谬论，怎可受其蛊惑。
“佛门不杀生乃是不杀有情众生，草木并无七窍，不知痛痒，属无情众生，故而不能算杀生。”
“高僧不是草木，怎知草木无情？换而言之将草木划为无情众生之人怎知草木无情，莫非他便是草木？可他为草木，能说出草木无情的大道理岂不是有情有智，如此说来草木还是有情，人人皆在杀生。”
不知为何，僧人竟有一瞬间觉得那鬼魂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何谓无情众生何谓有情众生，无功无过的草木既是无情，那些世间为恶之人又算有情？
见僧人沉默不语，鬼魂有些洋洋得意道：“高僧，我们乃是近邻，有朝一日你若想通了这世间的有情与无情，便去门外那桃树下普渡我吧。”
说完，鬼魂刮起一阵旋风翩然离去，徒留僧人独自彷徨。
僧人在寺中思索三年，亦与鬼魂辩论三年，终究未能等到普渡的那一日。
时至北魏太延四年，太武帝听信宰相劝谏，改而推崇天师道，排斥佛教，并颁布灭佛令。
凡佛堂寺庙皆要捣毁，遇到僧人不论老幼，杀无赦。
一时间狼烟不止，哀鸿四起。
眼看那些手无寸铁的僧人被士兵打杀，为弘扬佛法而来的年轻僧人终于想通了所谓有情众生与无情众生。
善者有情，恶者无情。
杀人者被止于杀，以杀止杀，方能守护天下有情众生。
年轻僧人散尽修为化身一团红莲业火，突破层层结界烧入皇城，以天降异象令太武帝收回了杀僧号令。僧人免死皆令还俗，老幼各归其家青壮者则服役充军，年轻僧人亦算是牺牲自我阻止了更大的佛门浩劫。
犹记当年，曾有一缕鬼魂潜入僧舍询问高僧，若有朝一日受恶人打杀，高僧会否还治其身。
那高僧笑曰：“若能以一死取义，不枉轮回。”
如今僧舍已成断壁残垣，桃树枯死，鬼魂亦不知去向，辗转流年间不知又过了几度轮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