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顾小仙

8、逢魔时（1） “九七，你

　　客来酒楼向来是行商者往来歇脚之地，此时正是上元将近，商户往来频繁，又正值晚饭时段，自是人满为患的。
　　也正因此，洛城的公子千金是不屑于来这个酒楼的，若是想换换口味，将酒楼的厨子请到府里来便是，当然像是恶作剧等事便除在外了。因而顾九七便有些放心，想着不会遇到面熟之人，就不会看见她身旁的说书灵，就不会风言风语。
　　她顾九七自然是不怕风言风语的，只是她觉得说书灵这种诡异的存在，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店小二将他们领到一雅间，这雅间也并非真正的雅间，中间有一个隔断，拉了一扇帷幔，两边皆可做客。这设计着实是不太合理，酒楼来的客人大多都是言商的，那便是商业机密，若被隔‘纱’之耳听了去，岂不是麻烦。
　　大概是店小二也想到了这一层，忙小声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这雅间本为一大间，但是人多之时，便将这一分为二以容客，带来的不便，还请您谅解。”
　　顾九七点点头，心想，奸商。
　　他们落坐在了左侧的雅间，而纱幔的另一侧，也是有人的。
　　“可有什么想吃的？”说书灵倒了两杯茶水，将一杯推到顾九七的手边。
　　顾九七捧过热茶，放在脸边，熏着茶水的热气，摇了摇头，她不知这里有什么美味。
　　这酒楼顾九七只来过一次，也就是前面所说的例外，那次恶作剧了。她是被沈麒麟诓来的，听沈麒麟说这酒楼是全城最高，可观奇景，便将信将疑地来了，却见他对着他的狐朋狗友笑道，谁说我请不来将军府的顾九七。
　　众人便将手里的银票都推在沈麒麟的面前，以示服输，而后便一致看顾九七有什么反应。顾九七确实有些恼了，亏她还去沈府玩过，这小王八蛋竟然和别人用她做起赌来了。不过顾九七看了这些人脸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半晌，她竟也挂上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走到沈麒麟的面前，拿起那沓子银票，七成揣到衣裳的里袖，三成塞到沈麒麟的手里，缓缓道，“今日这局，果然是我和沈麒麟赢了。”说罢便转身走了。
　　这话乍一听倒也没什么，可是众人转而一想，这什么意思，这俩人不分明是一伙的来唬他们的吗，于是乎，沈麒麟百口莫辩。
　　一想到这事，顾九七皱了皱眉头，看来自己对付流氓倒是也有一套，可是对付说书灵，现在这个样子委实有点窝囊。
　　“那就将这里的拿手菜都端上来。”说书灵侧首对店小二道。
　　“好嘞，两位还请等上片刻。”店小二扬了手里的白巾，满面笑容。
　　顾九七一时还恼着自己窝囊的样子，小脸气鼓鼓的，透过一层热气瞪了说书灵一眼，声音里还有一丝怒气道，“吃得还挺多。”
　　说完又瞪了他一眼。
　　说书灵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生气的表情，虽然不知道这小人为什么气恼，不过他突然有一种想继续惹她生气的想法。
　　店小二陆陆续续上了四道菜，虎皮花生八宝鸭，麻辣肚丝乳瓜片，最后又端上一道芙蓉鲫鱼汤携了一盘如意卷，如意卷，其实就是就是豆沙面卷。顾九七正看着，怪不得这里客人满盈，想来还是有品位的。她本是不饿，不过这菜相实在诱人，遂双眼发了光，捡起筷子开吃。
　　说书灵这厢放下茶杯，拿起筷子瞟了两眼八宝鸭，又瞟了两眼顾九七，半晌，夹了一粒花生豆。
　　如果已故之人可以识得美味，嗅得香气，可知饥饿温饱，可感冬暖夏凉，说来便确实有些可笑了。
　　化了人身，身上还有些许暖意，外表更如常人无异，说书灵想融入常人之列，至少，要与顾九七这个周身温暖的人相匹才对，所以这饭吃或者不吃，都只同嚼腊一般。不过他选择吃，不仅要吃，还要吃得津津有味。
　　顾九七并未发现说书灵有丝毫异常，她正在拿着筷子和那只卸不掉的鸭腿斗气。
　　只不过，她的鸭腿还未卸掉半个，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顾九七缩了缩脖子，有些奇怪，这雅间也并未开窗，何来的风呢？再一想，这凉气好像也并非由风而起，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寒日倾袭，万物俱冷之意。
　　也是这时，她身后的那围纱幔之后，本是略微喧闹的那桌客人，亦没了动静。
　　一时有些安静。
　　她抬头看了看说书灵，正寻思他会不会也察觉到了这异常。
　　说书灵岂止是察觉到了，但是他的面上毫无变化，只是霎时抽出了腰间那柄鬼扇，在左手掌上敲了两下，挑着眉对她道，“九七，你可知道，逢魔时？”
　　顾九七呆了一下，她看了不少画册子，倒着实没有见过这个名字这个鬼怪。于是老实摇头小声道，“不知道，小胡子未曾画过这个。”
　　“小胡子当然画不出这个。”说书灵嘴角带笑，眼里却满是凌厉之气，那柄折扇依旧敲打在左掌。
　　“逢魔时又非魑魅，他怎画得出，不过是段时间罢了。”
　　“时间？”
　　“每日酉时，黄昏日沉之时，寅时，日夜交替之际，鬼神出没易现形……”
　　说书灵的话语还未尽，顾九七身后的那围纱幔猛然翻飞起来，刹那之间，寒意彻骨，戾气逼人。
　　顾九七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见面前的说书灵用力甩出右臂，手中的黑扇顺势展开，旋飞而出，激烈如劲风，狠厉似刀剑，直直擦着顾九七的左脸旋飞至其身后。鬼扇将将出手，说书灵瞬间起身移步至顾九七的身侧，揽住她的肩，再瞬移至桌后远离帷幔的地方。
　　顾九七根本看不见说书灵的身影，只是恍惚间发现自己竟在别处了。
　　但她却记着那把黑扇展开的扇面！自她见到说书灵以来，只知他腰间的那柄幽黑折扇打人有点疼，却从未见过那柄折扇展开的样子。
　　漆黑的扇底幽深如渊，上饰寥寥金纹数笔，无字亦无画。
　　只是那纸扇旋飞而出时，她分明看见，那几笔金色纹路，竟已脱离了扇面，像是腾空其上，宛如几道金色流火，迅速蔓延了整个扇面，向外喷发张扬！
　　鬼扇迅速飞旋至帷幔上端，自右至左环飞旋转，再回到说书灵的手上时，扇面已合。
　　顷刻间，那围纱幔自折扇划过之痕急速断裂，飘至桌面。断裂之处，竟俱是烈火燃烧的痕迹。
　　不过这些，顾九七都没有看见。
　　此时，说书灵是面向帷幔处，而顾九七，却是背对的。
　　她正要转身，抬头却看见说书灵正低头看着她，眉宇轻蹙，眸子里尽是担忧之色。
　　说书灵轻扬起左手，拂过她的双眼，再放下时，顾九七的双目处，多了三指黑纱。
　　她听到他轻言。
　　“别看。”
　　说书灵不是不想让她看到那纱幔截断之景，而是那纱幔之后站着的三“人”，着实是有些恐怖。
　　全身皆是枯骨，几处血肉粘连，身上着着残破盔甲，因血液而锈蚀不堪。三人露出的手骨皆已发黑，还有一人的指尖正滴着乌黑血珠。再看他们的头部，骷髅之形，脸颊还有些许血肉，双目畸形扭曲，几处黑发费力地盘成髻。还有一“人”两只眼眶竟是空洞，没有眼珠！
　　顾九七老实地站在那里，即使未看到丝毫，双腿却还是发软的。
　　说书灵再看向那三“人”，眼里已尽是嘲弄之意，他微微摇了头，勾着唇角叹道，“还真是有缘，那日我还寻不到你们三个，今日倒是好，自己送上门来了。怎么，你们白将军没告诉你们，我在洛城吗？”
　　那三“人”闻此，先是露出惊讶之色，缓而又咬紧牙骨，双手皆用力握成拳，还有两人已缓缓抽出了背后所悬之剑，那剑也残破不堪，已无锋刃，更无光亮，剑身发黑，像是积了数年的血迹。
　　气氛诡谲，剑拔弩张。
　　说书灵仍是笑，握紧了手中的鬼扇道。
　　“你们可想好了？”
　　僵持了半晌，为首之人率先抬手拦下了其它两人，上前一步恭敬作揖，再抬眼看向说书灵。
　　说书灵听见他说，“不知书灵殿下在此，多有得罪，还请殿下，让我们离开洛城。”这声音是以鬼神气息所传，常人是听不见的。
　　说书灵收了笑意，心想这三“人”还算识大体，也知道此时，求饶才是上乘之选。可是他并未收扇，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说书灵此次来洛城，本就是为了寻这三人，却不想今日竟在这以此种情形相遇，想必这三人是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察觉到威胁，才会出此下策想要除掉他，不料此时已是酉时，自身能力又不高，便现了这可怖鬼身。更料不到这气息的主人，竟是说书灵罢。
　　说书灵看了一眼身旁的顾九七。
　　此时若是除掉这三人，如果这三具白骨散出更多毒气，必会侵入九七体内，难以回转。
　　若是不除……
　　说书灵扫了一眼他们，收起扇子，缓言道，“今日我心情好，就放了你们，待过了酉时化了人形，你们再离开这酒楼，若是让他人看见你们这幅德行……”
　　说书灵止了言语，意味深长地睨了那人一眼。
　　“还有，记得把店家的损失悉数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