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顾小仙

7、说书灵（3） “你若不化

　　“好。”
　　说书灵自然是不用藏的，他抬手抚了下顾九七的头发，向后退了两步，便不见了。
　　这样的退场方式顾九七着实是不太适应，故而站在原地，有些游神。她曾想过自己再不会见到说书灵，就如同少时的那个白衣人。却没想到这回不仅见到了，还说了话。
　　瞟了一眼桌子上的那本“说书灵”，感觉这两个人好像不大相同。

　　喝了安婶子熬的药，顾九七抹了抹嘴，感觉自己暖暖的，再抬头时看见那个阿娘请的很凶的姑子正“步步生莲”地向她翩翩走来，之所以说她步步生莲，主要是这走路的方法实在是累，既要毫无声息，身轻如燕，还要风吹不移雨打不动稳如山，实属折磨人的生计。
　　顾九七心想，自己现在怎么也算是一病人，这姑子再凶，也不能为难一个受病痛折磨的人不是。想来这想法也有些天真了。
　　那姑子娓娓道，既然九七小姐生病了，不如今日我们就练斟茶品茗诸事宜，无需体力耐力，仅需用心便可。到时九七小姐若见了皇后皇妃，必有敬茶品茶之事，这方面定是不能怠慢的。
　　顾九七顿时一脸哭相，眼眶里含着泪，委屈巴巴地望着姑子。
　　安叔翻了翻药谱子，憋着笑。
　　顾九七瞪了他一眼，这安叔也不帮自己说话，若是他对那姑子说顾九七要卧床休息些时日才可，想来那姑子就不能再寻她了，毕竟是名医开口，她自然不能反驳。
　　可是安叔就稳稳地坐在那，脸上憋着一股子坏笑。

　　“既是品茶，便要得趣，得神，得味，若是敬茶便要注重礼仪尊卑，行为举止一丝一毫皆要有一个‘敬’字，斟茶不能满，落盏忌有声，说来亦是简单，只是出了丝毫差错，若是遇人宽厚，便也无事，若是逢人挑理，依九七小姐怕是不太乐观。”
　　顾九七拄着下巴乖乖地听着，心想就你凶，就你挑理。
　　“九七小姐练习，自是不能对着奴婢的，不如小姐就敬这天地，且试一试。”
　　顾九七执了那茶壶，缓缓倒了一杯茶，未满则收，岂料姑子指着那桌面的水印道，茶水忌飞溅。顾九七遂小心地再斟一杯，这边刚举起杯，姑子又指着她的手道，端茶要稳忌洒落。顾九七皱了皱眉，那姑子许是觉得她实在是不可教，遂取过茶壶道，奴婢再为九七小姐示范一遍吧。
　　于是顾九七又拄着下巴，乖乖地看着。
　　果然是皇家风范，非同小可，顾九七看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甚是感叹。
　　姑子右手四指夹着茶杯，食指微翘，放至唇边，再抬左手微掩，轻抿了一口。
　　“九七小姐切记，品茶非喝茶，忌大口。”说罢优雅地放下茶杯。
　　顾九七点点头，正要按着姑子的示范再试一番时，不料这姑子却缓缓趴在了桌子上，也不言语也不动。
　　顾九七有些懵。小声叫了姑子几声，又用手戳了戳她的手臂，还是毫无反应。
　　她俩本是面对面地坐在一个四人方桌边上，这个时段，将军府的人都在准备前往长安的大小事宜，故而这里便只有她们两人，即便是有下人，也是匆匆路过，行个礼便走了。
　　顾九七有些奇怪，遂再用手指戳了戳姑子。
　　“她睡着了。”
　　这声音实在是突然，顾九七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本是两个人的的桌子，现在有三个人。
　　说书灵正坐在这里，左手执着茶杯，右手一把拽住顾九七不让她跌在地上，挑着嘴角望着她。
　　“你你，你怎么在这。”顾九七突然有些语塞。
　　“来看你啊，我早便在这里了，只是你看不见我而已”说书灵一脸真挚。
　　“那，那为什么我现在能看见你了？”
　　说书灵正要敲她的小脑袋，不料这个小人迅速的将双手叠在一起挡住额头，一脸戒备。说书灵摇摇头，收了扇子道。
　　“我化了人形，你自然就能看见了。”
　　顾九七偏过头，表示听不懂。
　　“你若不化人形，我就看不见你了？”
　　“也不是，那要看我想不想让你看见了，我自然是想让你看见的，就是……”说书灵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水，神秘地笑着。
　　“就是什么？”
　　“我怕你接受不了啊，要是把我媳妇吓着了怎么办。”
　　顾九七耸耸肩，这媳妇媳妇喊的她很是不自然，可是说书灵叫的倒很是自然。
　　再看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姑子，顾九七这才想起来，忙指着那姑子问道。
　　“你把她怎么了？”
　　说书灵也不看那姑子，放下茶杯，用手支着下巴只盯着顾九七。
　　“这女人实在是聒噪，说得我十分烦躁，我看她这么为难你，自然要给她些苦头吃的。不过也没什么事，睡觉嘛，不过好像得明日才能醒了。这样也好，这样你就能和我在一起了。”说罢站起身来，拉过顾九七的手就要向外走。“走，陪我玩。”
　　顾九七忙要挣脱他的手，不料说书灵力气实在是大，她自以为自己都可以与男孩子打架的力气，现在却一点也用不上。
　　顾九七忙道，“阿娘让门卫看紧我，我不能出去”
　　“没关系，我们不走门。”
　　“阿娘若发现我不见了，会罚我的。”
　　“没人会发现的。”
　　“……”
　　看来说什么也不会有用了，顾九七一咬牙，一把抱住说书灵的手臂，眼里含泪的仰着头望着他，这模样实在可怜。
　　“我生病了。”
　　说书灵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来照顾你，我陪你出去玩。”
　　顾九七委屈地摇摇头。
　　“那我陪你睡觉休息。”说书灵一脸认真。
　　“没事没事，咱们还是出去玩吧。”
　　说来也是奇怪，顾九七在府里生活十三年之久，却不知这府里竟然还有这样一条路，说书灵带着她七拐八拐，绕过了所有有人的地方，待她抬头看时，已在洛城的街上了。
　　看了看眼前这位主儿，又不觉得奇怪了。
　　他们走了大街，穿了小巷。坐在一起等了卢记的包子，又在那家闻名十里的卢家酒铺子买了酒。说书灵饮了一口酒，眼睛都发了光，连连称赞是好酒。顾九七不会喝酒，只能拦着这主，生怕这人又像个酒鬼一样摇摇晃晃地将她拐湖里去。
　　待走到城南的时候，正看到了说书阁边上的扇子摊子。摊主看见他俩过来，顿时一脸堆笑的介绍他五花八门的扇子。
　　顾九七心想，看来摊主小哥不记得自己瞪他了。
　　她自然对这小哥天花烂坠的描述毫无兴趣，侧头一看说书灵，竟然十分有兴致听起来，还捡了几个扇面看上一看。
　　摊主小哥一看，有矛头，再看那公子腰间的扇子，觉着这笔买卖怕是十之七八，看这一男一女穿着行头，说不定还能敲上一笔，到时候三娘必然能对他刮目相看。
　　说书灵翻了翻那扇面，红蓝绿白，果然是常人的扇子，俗不可耐。他当然不可能对这扇子感兴趣，若是买了，他腰间的鬼扇怕是要不乐意了，他感兴趣的，是这周围的非比寻常的气息。这气息不同常人，若有似无，若明似暗。
　　难不成是幽灵白骨？可是幽灵白骨阴气甚重，他自会识得，不至于像现在疑惑。
　　他抬头看了看旁边的阁楼，转过身来对顾九七笑道，这是什么地方？
　　“说书阁。”
　　顾九七看了看还在关张的阁楼，心想小胡子没回来，茶水小哥怕是又要寻别的工了。看着眼前的人，她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乐道，“你既然是说书灵，就必然会说书了？！”
　　说书灵回头就要用那把花扇子敲她。好在顾九七反应迅速，又换上一副‘我生病了你不能欺负我’的委屈表情。
　　说书灵敛了神情，心想若这气息是幽灵白骨留下来的也有可能，时日久了，气息将散未散。
　　摊主小哥黑着脸，感觉这两人一点不像是要买他的扇面，觉着今日这笔买卖怕是要流水落花了，遂又换上一副不耐烦的神情道。
　　“您二位贵人是买还是不买？”
　　顾九七还未说话，说书灵便将那把花扇子扔在了摊子上，拽着她往回走了。
　　她听见摊主小哥十分气恼地嘟囔了两句。
　　顾九七也不管，只跟在说书灵的后面，心里想着果然两个人要比一个人霸气许多，不买扇面走路都十分的有底气。再偏首看了看说书灵腰间的那把黑色扇子，好像再普通不过，亦是可扇风可遮阳的。但毕竟是说书灵的扇子，肯定没有那么简单，说不定还有什么猫腻。顾九七这边正好生好奇地琢磨着，不料刚一转弯，说书灵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着一脸小迷糊的顾九七，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肚子道。
　　“我饿了。”
　　顾九七先是呆住了顷刻，然后突然防备地用双臂环胸，心里想了想好想不太对，最后忙捂住了自己的颈项，机警地看着说书灵。
　　看这一气呵成的动作，说书灵也呆住了顷刻，再看这小人护住颈项，才明白她的意思，只觉得甚是好玩，遂抿了嘴角，挑了眉，抬手抽出腰间鬼扇，一脸坏笑地向她靠近。
　　他走一步，她退一步。
　　直到靠了墙壁，顾九七只想着，完了完了完了，他果然是要喝我的血，这要是个洛城随便哪家的公子哥，我必然是要揍他的，但是说书灵不是人，我打不过……
　　顾九七自知是躲也躲不过，索性抬头一脸委屈地望着他。想来那种视死如归的决然神情她定是做不来的。
　　谁知眼前的说书灵对着她笑道。
　　“我看前面有一家客来酒楼，菜品很是不错，媳妇你觉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