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顾小仙

6、说书灵（2） “你是来吃

　　有个词叫呆若木鸡，想来现在用在顾九七身上甚是贴切。
　　她倒是听小胡子说过，英雄救了美，小女子无以为报，故而以身相许，成就佳缘。这事在顾九七这，却正好翻了面。且不说顾九七并不是什么英雄，这公子虽算得上一美，但看这衣着配饰，也不是“无以为报”。
　　只是这公子一脸真诚，怕是个执着的人。
　　半晌，顾九七抽出自己的手，讪讪地笑道，“不用以身相许，不用以身相许。”
　　顾九七显然会错了意，以为他是感激自己救了他。
　　湖光轻潋，夜色朦胧。
　　说书灵看着面前的小人儿，觉着有些好玩。遂将身子向她移了移，他移一寸，顾九七便向后退上一寸，说书灵便再向前移上一寸，直到面前的人倚在枫树下，退无可退。
　　两个人近在咫尺，顾九七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
　　那微弱的声音也是这时候，伴着风声水声，传到她的耳边。
　　“你就不好奇，我怎知你是顾九七吗？”
　　顾九七确实未曾想到这个问题，或许也是因为一时来不及想，可是被他这么一问，才发觉这人竟知道她的姓名。若是洛城的百姓，认出了她也并不奇怪，她总是溜出将军府游玩，毕竟与闺阁中外人难得一见的大小姐不大相同，可是这人却显然不是洛城中人。若是自林胡来玩赏或行商的人，便更不可能知晓她，想来顾九七一个小姑娘不会有这么大的名气。
　　顾九七确实想不明白，何况现在这氛围，这距离，她的脑袋根本不转。
　　她的羽睫轻颤，侧过头来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又小声道。
　　“不知道。”
　　说书灵看着她躲闪的小眼神，瑟缩的身子，觉得这枫树若是有个孔洞，她必然是要钻进去不出来的。便也不再捉弄她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
　　“傻九七，我自然是知道的，在世之人的名姓，我一看便知晓了。”
　　在世之人？！
　　顾九七猛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眸子，又忽而捉住了他的手臂。
　　说书灵脸上依旧挂着笑，毫不闪避地看着她。她的眸子尽是询问，他的眸子尽是认真。
　　远处传来了阵阵嘈杂声，还有十数的火光。
　　天色愈晚，将军夫人寻不到顾九七，甚是担心，毕竟是特殊时岁。洛长生知晓后，遂带了十数人出府来寻她。
　　来到这湖边时，洛长生远远看见了那棵古树下有两个人影，待走近了看时，却只见顾九七在树下静静坐着，也不言语，也不看他。只是用双臂抱着自己倚靠在树下。
　　洛长生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子，轻声叫了她的名字。
　　顾九七抬头看他时，像是才发觉洛长生站在她的身旁，转而笑着道，长生哥哥。
　　这声长生哥哥喊得洛长生身子一震，心想平日里没大没小的“洛长生洛长生”的叫着，此刻这么乖巧，这小鬼怕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有求于他。只是顾九七站起身来挎着他的时候，洛长生才发现她的衣服竟然已经湿透了，正要张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这小鬼握紧了他的手臂，拉着他向前走去。
　　她既不想说，便明日再问好了，遂取了一衣裳，将她包裹了起来。

　　铜镜里的自己，颈处有一个血印。
　　果然。
　　顾九七忙跑到书卷柜子边上，踩着一个桌凳子，费力地翻找那一摞画册子，半晌从中抽出了一本，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借着昏黄的烛光，看见上面写了三个字。
　　说书灵！
　　小胡子给她的画册子，介绍这册子里的主角时，总会填上个称号，就譬如前阵子的那本杀人厉鬼青灯行，可是这本书没有，当时顾九七还特意去问了小胡子，小胡子只是晃了晃手里的茶杯，眯着双眼道，还没想出来。
　　再次打开那本画册子时，也不知是紧张或是好奇。一幕幕图绘翻开来，顾九七的脑海里渐渐浮现了那个人的影子。
　　她想起洛长生来寻她的时候，她正捉着那人的手臂，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再回身时，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自己的手却还悬在半空中。
　　若是平常人怕是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或是吓得发了疯吧。可是顾九七不会，且不说她自小便听小胡子讲这些诡谲奇异的故事，还因为这场面，顾九七已不是第一次见了，确切说来，是第二次。
　　当年顾九七随安叔出行，见了死人，回府便毫无缘由地染上了一场重病，洛长生问她时，她说她好像见了一人。
　　顾九七并没有唬洛长生，她确确实实见了一个人。
　　那时顾九七还小，只见那人背对着她，一袭白衣，身形十分高，还戴着一顶奇怪的高帽子，正站在那死人的边上，可是安叔和旁人整理那具尸首时，却全然看不见那白衣人。顾九七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白衣人，那人好像也感觉到有道目光在注视着他，便转过身来。顾九七看明了，那人竟然没有面容，他的面上是一白色面具，这面具也甚是奇怪，没有任何孔洞，就连双目也遮在其后。白衣人好像也很是好奇，缓缓走到顾九七的面前，半俯下身子，将那张面具对着她。
　　顾九七顿时屏住了呼吸，她想动却发现自己像是入了定一般，双脚也不听使唤。那白衣人对着她的脸左看看又看看，竟说了话。这声音倒颇是有趣，像是沈家府上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少爷沈麒麟。顾九七听见他说。
　　“你这个小娃娃竟然能看见我。”
　　也不知道当时顾九七是怎么想的，竟睁着大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那人便不见了，顾九七再随安叔回府的时候，便生病了。
　　多年之后，顾九七遇见了说书灵。她之所以捉住他的手臂，只是想知道，自己小时看到的，不是一场虚幻。即便心大如她顾九七，这件事也困扰了她很久。
　　她将那本画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终于看见了那幕彩绘。
　　血红衣，冷白面，墨发迎风舞。他的怀里是一具起舞的白骨，手中是一柄展开的黑扇，身后是无尽的黑夜和漫天的萤火。
　　说书灵，厉鬼之一，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不过是因为与他的喜好相关罢了，这人喜欢与他人讲故事，你若老实听他讲也便平安无事，可你若是不听，他便会发怒，让你求生不得，化作怀里的凄森白骨。顾九七初次看这本画册时，还觉得这说书灵实在是忒霸道，人家既然不想听你讲故事，说明你的故事必然不引人，必然很无聊，结果你却将那人杀了，着实有些小气。
　　烛光微弱，顾九七抬手抚了下颈上的血印子。
　　她想起枫树下那道红衣，想起近在咫尺的气息，想起那人对她说的话。她想起那个摇摇晃晃的“酒鬼”，想起他与她跌落湖中，想起颈处的刺痛感。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也理不出头绪，遂将那册子远远扔在地上，什么也不想，倒在床上，睡觉！
　　睡前还喃喃着，此人多半是有病。

　　果然，坏话是不能在人家背后说的。
　　第二天晨起，顾九七只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怕是昨日落水，感染了风寒，想来得去找安叔看看才行。
　　可是她将将掀开罗幔，却见桌前做了一个红衣人，正在翻看她昨日扔在地上的画册子。
　　顾九七的小心脏颤了颤。
　　说书灵正翻到这最后一幕彩绘，偏头笑了一下，心想虽然这前几幕略有离谱，可这一幕画得倒是不错，充分展现了他的风骨和英姿。合上画册回头看时，正看见顾九七眨着眼睛望着他，遂笑道。
　　“醒了，你这册子挺有趣，就是有点离谱。”说书灵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顾九七的身旁，“哪有人家不听我的故事，我便杀了人家的道理。”
　　顾九七只是瞪大了眸子看着他。
　　说书灵用手背试了她的额头，半晌皱了皱眉道，“看来你是太想念我，思念成疾了。如今你也不用看我的画像了，我就站在这给你看好了。”
　　顾九七向后躲了躲，看着说书灵纯良无害的样子，缓缓张口道。
　　“你是来吃我的？”
　　说书灵听后楞了一下，缓而大笑着用扇子敲了下她的脑袋道。
　　“我怎么会吃你呢，我是来娶你的。”
　　可是顾九七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反而有些恼，她侧过身来，指了指颈处的印子。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咬的，是不是你的牙印。”
　　说书灵凑到近处看了看，然后憋着笑道，“是我咬的。”
　　顾九七又向后躲了躲。
　　说书灵坐在她身边，扶着额，他本来想严肃一点，但是觉得着实好笑，以至于他既想笑又不能笑，脸便憋得有点扭曲。
　　“昨日我只是体力不支，有些疲乏，许是平常人歇息许久便好了，虽然我也是如此，但是要想迅速恢复，还有一个办法。”
　　“吃了我？”
　　说书灵又想用扇子敲她的脑袋，心想能不能给她敲的灵光一点。
　　“哪有那么残暴，只是喝点血而已，常人的血里流着精气，聚气养神嘛，谁知你会对我做那样的事。”
　　“什么事？”顾九七刚问完就想抽自己。
　　好在姑子及时敲了门，打破了这尴尬处境。可是顾九七又慌了，她忙抓住说书灵的手，边在屋子里找躲藏的地方，边焦急道，“不能让姑子看见你。”
　　“为什么不能？”
　　“我我我……你一个大男人这个时候在我的房间，你说为什么不能。”
　　谁知说书灵甩开她的手，认真道，“我不藏，你是我媳妇，我为什么要藏。”
　　顾九七瞪着他，哑口无言。
　　姑子又敲了门，还轻声询问九七小姐可醒了。
　　顾九七更慌了，人在慌乱的时候往往就会口不择言，就像顾九七，想也没想，对着说书灵道。
　　“等我们行了大礼，你就不用藏了。”
　　后者一脸欢喜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