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顾小仙

5、说书灵（1） “你竟然轻

　　小胡子又消失了。
　　这回更是离谱，说书阁的茶水小哥说，先生连行李都没拿就匆匆出了城。
　　“小胡子先生可说了什么？”
　　顾九七也不抬头，扒着手心的毛嗑，挑了一个最大的，仔细剥开，一仰头把果仁扔在了嘴里。然后又低下头选下一个毛嗑。
　　茶水小哥挠挠头，苦恼地想了半晌，摇着头回道，好像没有。
　　看来这阁楼又要关上几月了，上回小胡子走了足足有半年，顾九七还以为这说书阁不再开张了，哪料半年后小胡子回来的时候，一副抱了孙子的欢喜神情，只是那八字胡已经不八字了，衣服也甚是凌乱，像是西城小巷里的乞讨者，顾九七看见他的时候都绕着走，小胡子这时总会一把捉住她，顾九七便忙讪笑着对旁人说，我不认识他。
　　想来阁楼若是关张，茶水小哥定是苦恼不堪，拿不到月钱不说，就连来听书的公子哥的小费也没了，这几月怕是不好生活。想到了这一层面，顾九七放下手里的毛嗑，拍拍手心，仰起头来一脸天真道。
　　“要不，我来说书吧”如此一来，阁子也不必关张，小哥还有月钱。
　　茶水小哥脚一崴，险些没栽在地上，茶壶里的水也将将撒了出来。
　　“九七小姐可折煞小的了，这玩笑可开不得，可开，开不得。”小哥显然是吓得不轻，说话都有些结巴。
　　顾九七摇摇头，心想这小哥着实没有头脑，将军府的顾九七来说书，想来是一个多大的卖点，多大的噱头，到时他的月钱必将上涨。但是茶水小哥却一脸惊恐的样子，顾九七有些想笑，便不再说话了，免得唬着他。
　　顾九七此次来说书阁，不过是想和小胡子告别，不过十日，她便要随父亲母亲，随洛长生，前往长安。听阿娘说，朝梁王希望洛府悉数家眷前往长安城，以便来往结好，待大婚礼成，再回洛城。顾九七觉得这对她甚是残忍，断然是不肯去的，不过阿娘说，她身为将军府的女儿，不能违抗，要识得大体。遂找来一个姑子，每日教她皇家礼仪。这姑子也曾在王城里当过差，据说曾是哪个妃子身边的人。比起安婶子来，简直是太凶。于是趁那姑子不注意，顾九七便溜了出来。
　　她想着趁此机会也好与小胡子道别，没想到他又去哪处“玩耍”了。不知小胡子回来时，看不着她，怎么一脸傲气把画册子扔在桌子上。
　　将要出了说书阁，茶水小哥却匆匆跑到她面前拦住她，挠着头发皱着眉道。
　　“我想起来了，先生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顾九七十分好奇，遂捉了小哥的手臂，忙问是什么。
　　“我也不明白说得是什么，当时先生只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原来是今年’没错，就是这个，‘原来是今年’。”小哥说罢用力点点头，真挚地看向顾九七。
　　原来是今年。
　　这倒是个什么意思，没头亦没尾。
　　顾九七只觉得小哥再唬她。转而微笑地看向小哥道，“信不信我揍你。”
　　再一想，这话倒也确实合了小胡子的脾性，听不懂也是情理之中。
　　顾九七在街上走马观花地看着，想着既然与小胡子道了别，即便未曾看见他的影子。也应当去与奚容小姐姐道别才对，遂改道去了奚容府，奚容小姐姐还是有些憔悴，不过心情倒是有了好转，知道九七要去长安，眼里又含了泪水。九七还记得那年与她打在一处的奚容泠，想来近日她是陷入了这忧思的情绪，一时难以脱出来罢。
　　再从奚容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下山。
　　顾九七算着时辰，想着府里的姑子必然要向阿娘告状了，这告状的行为实在是不厚道，阿娘虽不会罚她，也必然要告诉门卫看紧她。
　　从奚容府到将军府的路，不说走了百遍，也是有数十遍了。可是顾九七再转一个弯，抬头瞥了一眼，这一看便呆住了。
　　有一湖。
　　是城北的连心湖。
　　天边已挂上了浅色的月。这天色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能将将看见人，却有些模糊难辨。
　　顾九七一拍额头，想着自己走路委实有些心不在焉了。好在这湖边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盏红色灯笼，刚好照亮了湖的边缘处，遂转身沿着湖边向回走去。
　　她将将侧过身，却见远处走来一人。
　　这个时辰，湖边有个人也并不奇怪，只是这人，有些不太对。
　　那人走路的时候有些摇晃，有几步差点摔进水里。
　　怕是个酒鬼。
　　两个人正是迎面，缓缓走近时，顾九七辨得明了。
　　浅红灯辉下，是一男子。
　　藏红锦衣，玄色腰带，金丝的纹绣，坠着一枚精巧的黑玉佩。
　　顾九七心里叹道，有钱。
　　可是这位公子身形虽高，却一直低着头，顾九七只能看见他墨发上的白玉束冠，却看不见这位公子的容貌。想了想，说不定也不是“公子”，上了年纪也说不定。
　　那位公子依旧有些踉跄，顾九七总觉得他下一步便会摔在这湖里。
　　待到迎面咫尺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酒味，顾九七自是好奇，便抬头瞥了一眼，却不想这一眼，刚好与那人对视。
　　目比桃花，齿若编贝，唇如激朱。
　　顾九七有些许惊诧，未曾料到这人的相貌竟如此俊秀。自幼在洛城长大，容貌俊朗者顾九七也见了不少，再者说来，每日对着洛长生那张大众情人的脸，也使得她对男子相貌的认识更上一层楼。不过此人却是不同。洛城毕竟位于朝梁北境，故而此处的男子俊朗之余倒是有一股北方的英气，就好比洛长生。反观这位公子，却似有一种书卷之气。
　　故而有些惊诧，惊诧之余便有些游神，没有发觉那人眼里竟然暗含着笑意。
　　正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忽而抬起了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有风起，红灯飘摇。
　　那手臂的高度正在顾九七的颈处，顾九七本就有些游神，侧首再看那位公子时，才发现他嘴角的笑。
　　两人正停在连心湖边的那颗古老的枫树之下，已是深秋将入冬，千百红叶飘零。铺盖了青砖，亦浮在了湖水。
　　顾九七轻蹙了眉，正欲开口询问何事，却见那“酒鬼”微合双目，竟像是要昏厥了般，揽过顾九七，将身上的力量都倚在顾九七的身上，她本就靠近湖边，此举更是找不到着力点，踉跄了一下，便合着那人的力量，向湖水里摔去。
　　月凉如水，水凉似冰。
　　顾九七只觉得冰凉之感瞬间穿透衣衫，有些刺骨，有些麻痹。
　　一时不太清醒，好像闪过了什么画面，却又不知是什么画面。
　　待缓过来时，两个人已经下沉了些许距离，顾九七欲向上浮水，岂料这人揽着她着实有些沉，在水中本就难以借力，现在更是难上加难。
　　她感觉到他竟没有半点挣扎，只是将头埋在了她的颈窝。
　　她觉着颈窝有些疼。
　　却也顾不上疼，顾九七的脑海里只想着，这人莫不是要死了？
　　她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也顾不上许多，一把扳过他的身子，揽过他的脖子，然后用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渡气。
　　顾九七看见他惊恐地睁开了那双桃花眼。再想做什么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卡在咽喉，直逼胸腔，身子早已不受控制，向更深处坠去。
　　小胡子曾说，人若将死，岁月如白驹，你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也能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不过顾九七什么都没看见。
　　她只感觉到一片无尽的黑暗，中间有一个白色点子，然后那个点子慢慢变大，再变大，直到透过一束刺眼的光。
　　顾九七霎时睁开了双眼，剧烈地咳了起来，她只觉着喉咙里有一股草腥味，着实难受，快将肺腑咳出来时，才觉着些许好受。再看周围，也并没有什么光，只是黑夜，身边还有一片湖一棵树和一个“酒鬼”。
　　那酒鬼见她醒了过来，用手里的一柄纸扇敲了下她的额头，皱着眉道。
　　“你可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这声音甚是好听，语气却有些奇怪，感觉像是在数落她。
　　自己做了什么？不就是救了他的性命，这事必然是自己在理，可是听这语气，顾九七反而有点委屈。
　　遂而眨着大眼睛望着他，小声道。
　　“我舍生取义……”
　　“救了你”这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那柄纸扇又敲在了她的额头上。
　　“你竟然轻薄我！”
　　轻薄？！
　　顾九七不明所以，转而又想到为这人渡气之姿，才明白是什么意思。遂抿了抿嘴角，想来这词用得着实有些夸张，当时自己除了救人真真别无他想，而今在这岸上看着他的脸，便委实有些尴尬，故而小脸也红了起来。
　　“白儿说过，既已有了肌肤之亲，我就是要娶你为妻的，身为男人是一定要负责任的。”
　　那柄纸扇再次落在了她的额头上，这次的力道有些重，顾九七也顾不上他说了什么，忙抬起手来揉着额头。心里想着你打了我三下，待我找到机会，必然要还给你。
　　不想那人却捉住了她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额头。
　　“顾九七？”
　　这举动着实有些亲密，顾九七突然有点不自在。
　　月朗星稀，有风簌簌。
　　执扇的人渐渐舒了眉，挑了下嘴角，笑着道。
　　“顾九七，从今以后，你便是我说书灵的媳妇了，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我便让他悔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