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顾小仙

4、洛长生（2） “三个月之

　　奚容小姐姐果然一哭而闹三上吊了。
　　顾九七抱着画册子来到奚容府上的时候，姑子急忙将她领到了奚容泠的闺阁。房门将将打开，一支水墨插花瓶子在她脚下摔得粉碎。再抬眼看小姐姐，哭得梨花带雨，正欲摔那半人多高的观景瓶，几个小丫头正拼命拦着。
　　想来这场面倒是在小胡子的画册上看过，题目倒是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幕，一美艳女子进了大户人家的宅院里行窃，不料被主人发现，那女子顿时发起怒来，颈上，臂上竟生出了几只眼睛，主人见此顿时吓得昏死过去，那女子也不偷盗了，开始摔打古董瓷器，名贵物什，把一切通通摔得粉碎，方才离去。而今这场面发生在眼前，顾九七反而呆住了。
　　奚容泠瞥见顾九七时，突然安静了一刹那，眼眶溢满的泪水也缓缓流了下来，流至嘴角，再轻轻滴在衣襟上，将艳黄色的衣衫浸成深黄。然后她一步步走了过去，紧紧拥住了顾九七，把脸埋在顾九七的颈窝里。
　　顾九七感觉怀里的人，从开始的安静慢慢变得有些颤抖，到最后她听到了轻轻的呜咽声。
　　顾九七安抚地拍了拍奚容泠的背。她有些发呆，有些迷茫，突然觉得有些事她真的做不来。她做不到哭闹寻死，做不到摔打东西。
　　顾九七微蹙着双眉，想着，是不是奚容泠才是真的很爱长生哥哥罢。
　　是不是做不到是因为不够欢喜，不够爱慕。
　　奚容泠两眼含着泪，握着顾九七的手，讲了自己的故事，原来一见倾心从来都逃不过千古循环：英雄救美。
　　洛长生曾随父亲前往边境视察，归来的时候正遇上从林胡游玩回来的奚容泠，路遇土匪，当时奚容泠瑟缩地躲在马车里，捂着双耳，紧闭双眼，不敢听外面打杀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车里透入了阳光，便颤栗地睁开了双眼。
　　她看见了一个少年。
　　银色盔甲，红色披敞。包围在阳光里的虚幻的身影，向着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还染着血水。可是奚容泠竟不再害怕，执着那少年的手，缓缓下了车。
　　少年护送她回了奚容府。
　　奚容泠问他，“可知公子名姓？”奚容泠问得焦急仓促，声音里都带着颤抖。
　　少年只是回首展颜一笑，便扬鞭策马而去了。
　　直到第二年上元灯会，她在街上远远看见了那位少年，才知那人，是将军府洛长生。
　　顾九七只记得洛长生曾随父亲前去林胡边境，归来时右臂带血，追问他时，洛长生只说是路途太颠簸，从马上摔了下来。说完抬手敲敲她的小脑袋，递给她一个墨绿的包裹。当时顾九七还嘲笑他出身将军世家，竟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太丢面子。
　　打开包裹看时，是一个白狐披风。
　　顾九七曾捉着洛长生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他说，听说林胡的白狐披风甚是好看。
　　原来，不是摔了马，而是救了人。想必洛长生也知道，若是让这个妹妹只道他与土匪打斗，浴血而归，这个妹妹又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顾九七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本以为，奚容泠与别家的大小姐一般，却没想到，她是有故事的。
　　比起奚容泠，这十三年来，顾九七生得太幸福。洛长生与她一起念着拗口难读的文字，与她一起走在洛城七拐八落的小巷，洛长生与她一起陪母亲挑选新衣，与她一起承担父亲的责罚，即便洛长生总是一副不愿意的神情。如此想来倒是心生了几分宽慰。
　　顾九七哀凄凄地叹了口气，她也想不到，自己是否会习惯没有洛长生的日子。
　　奚容小姐姐显然是闹得累了，她的声音越发微弱，到最后用手臂支撑着，睡着了。
　　姑子让几个小丫头扶着小姐到床上歇息，遂轻声轻步引了顾九七出去，满脸笑容地说着，还好九七小姐来了，我家小姐这一月来都没有好生歇息过，今天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了。顾九七想着这小姐姐的心里藏着太多事无人说，才会抑郁至此吧，便忙回应着，姑姑还请放心，自己这几日都会来陪着泠姐姐，梳梳泠姐姐的心结，烦扰姑姑了。
　　顾九七出府之时，仰起头来看了看天，已是黄昏。
　　半日遮挡于红檐高阁之后，半日掩映于黑云浊影之间。
　　有细细密密的嘈杂声，向檐外伸出手臂，一滴水珠“啪”地摔在了手心。
　　“下雨了。”
　　入秋的第一场雨，总归是不同的，伴着数不尽的残花落败，飘零，归于泥土。雨前零零总总亦是夏，雨后万千枝叶再无繁华。
　　再低下头时，远处站了一个人，墨蓝的袍子，月白的纸伞。
　　“小九七，哥哥来接你回家。”洛长生展颜，眉宇间尽是笑意。
　　顾九七偏着头，瞪了他一眼。
　　“还好，还算有良心。”说罢钻进伞里。仰着小脑袋继续瞪他。
　　洛长生还是笑，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揽着她向雨雾里走去。
　　顾九七一如一个月前，吵闹不歇。
　　“啧啧，洛长生，你果然是一个调戏了良家妹子又不负责任的公子哥。你看人奚容小姐姐，对你是朝思暮想的，英雄救美还不留姓名，让人家好找，我知道了，”顾九七拍了下手掌，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这叫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果然是我们将军府的人，这兵法都会用在追姑娘身上了……”
　　洛长生有点莫名其妙，半晌才反应过来，大笑道，“是有这么回事，我只想着护卫洛城百姓，本就是职责所在，何故说了姓名，若是人家再登门致谢，岂不麻烦。”
　　这话说的十分的大义凛然，君子气魄，着实挑不出理来。岂料顾九七挑着眉道。
　　“那你还回眸一笑呢”。
　　洛长生顿时哑口无言，低头看了看顾九七，小脸上的神情简直就是在说，别说话，我都懂。
　　顾九七觉得甚是好笑，捂着肚子笑起来，最后又笑得蹲了下来。

　　有风有雨，白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像失足般下坠，跌落在青石砖上。
　　“九七。”
　　“干，干嘛”顾九七笑得接不上气。
　　“三个月之后，我要去长安。”
　　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顾九七再想笑，却笑不出了，她看着青砖缝隙间的泥土，有一个细小的孔洞。
　　“长安可有好吃的？”
　　“朝梁王命我在长安，迎上元佳节，至公主笄礼。”
　　“长安可有好玩的？”
　　“父亲母亲皆会同行，暂居长安，直至成婚大礼结束后，方回洛城。”
　　顾九七不知道要再问些什么好，只是盯着那个孔洞，正要伸手埋了它，却见洞口边缘，钻出一只蚂蚁。
　　洛长生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浅紫色的裙摆沾染了雨水，白色的鞋子沾染了污泥，说不出的心疼。
　　“小九七？”
　　“嗯？”
　　“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有些感情你还不明白，但是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等你遇到那个人，你便明白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长生哥哥都会站在你身边，我永远都是你九七的长生哥哥。哥哥也永远都只会有你这么一个妹妹，知道吗？”洛长生抬眼看了看远处的洛府，也蹲下身子，把整个纸伞都撑在九七的身上。
　　洛长生笑道，“就知道好吃的好玩的，你看你胖的，要赶上安婶子了。再胖下去，别人就认不出你了。”雨水打在他的发髻上，又沿着脸颊落了下来。
　　顾九七也不说话，要是平常早就握着拳头扑上来了。
　　“洛长生？”
　　“嗯？”
　　顾九七望着他，半晌，撅着嘴巴小声道，“那良昭公主要是好看，你便留在长安，要是她奇丑无比，你便给我飞鸽传书，我将你掳回来，我去找个山头称王，聘你做我的压寨夫人。如何？”
　　洛长生扶着额有些无奈，笑回道。
　　“好。”
　　顾九七一下站了起来，开心地挎着洛长生，一路蹦跳着回了洛府。
　　顾九七想不懂很多事，可是她知道一句话。
　　天命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