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洛长生(1) 一身玄衣随 ...
-
皇恩圣眷,一纸赐婚。
顾九七那年已十三岁。
上前接旨的人,是洛长生。
洛城位于朝梁最北之地,洛家自开国以来,便是戍守在这朝梁与林胡的北界将领。
赐婚一事,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当年洛家的祖上,跟随朝梁王走南闯北,浴血杀敌成就大业之后,朝梁王便将自己的妹妹赐予他为妻。成就一段令人称羡的佳话。
后来洛家先人请旨前往洛城,求世代守于北境,平边境之乱,守国土之安。
洛家世代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平大小战乱数以百计,林胡不敢来犯,两国和睦相处,往来通商,百姓也安居乐业。洛城本就远离长安,故而百姓只知洛城洛将军,不识朝梁朝梁王,也是不无道理的。
这纸赐婚的含义也便不言而喻了。
将要入秋,天气微凉。
洛长生已有一月未见到顾九七了。他不敢寻她,亦不敢见她。洛长生长顾九七四岁,那年母亲将这个粉扑扑的娃娃带回来的时候,全府上下没有人比他更开心,时间转瞬,他俩吵了十三年,闹了十三年。洛长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只有这么一个想着法子气他的妹妹。这个妹妹还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告诉他,将来我们是要成亲的。
洛长生怕看见顾九七失落的样子。
顾九七问安婶子怎么办。
安婶左手拿着菜刀,右手翻着菜谱子,眼都不抬一下说道。
“一哭二闹三上吊。”
顾九七在心里掂量掂量,用力地点着头道,好!
可是她回到房间,既没有准备哭闹,也没有着急上吊,只是搬过来一摞子书卷,展开宣纸,研了墨,拿起笔开始临书。直到天色昏黄,安婶子进来给她点了一盏青灯,低头看那宣纸时,书墨字迹早已模糊在一起,一滴泪珠“啪”地摔在纸上。顾九七也不抬头,只是转身换了一张宣纸继续写。
安婶摇摇头,轻轻合上门。
顾九七的书换了一本又一本,纸垒了一摞又一摞。
将军夫人有些担忧,却也毫无办法,小孩子的心事,也只能自己解开才行。
只是一个月后,顾九七突然仔细着装了一番,出了洛府。竟像是平常一般,看不出有何不同。
她跑到了城南的说书阁,当时小胡子先生正讲到兴致之处,抬眼便看见顾九七走了进来,小胡子先生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扬了一个声调道。
“且说这杀人厉鬼,青灯行,讲完最后一个故事,最后一支蜡烛随之熄灭,众人来不及逃命,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入了无尽黑暗之地,那地方烈火红花,世人只道是:鬼门关!……”
众人散场时,顾九七还倚着下巴坐在边上,脸上没什么神情。
小胡子走到她的身边,在桌子上扔了一本画册子。
顾九七抬抬头,看到小胡子还在捋他的八字胡。
“小胡子先生,你讲的故事,可都是真的?”她的眸子像一汪水,再纯粹不过。
小胡子微敛双目,故作神秘道。
“你认为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你认为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
顾九七皱着眉头,半晌又些恼,小胡子先生动不动就说些貌似十分高深莫测的话,让她莫名其妙,她就是听了这爷爷的话,才以为自己是阿娘给洛长生养的小媳妇,小胡子要负全责才对。
“你认为它是真的,它却是假的,你认为它是假的,它却是真的。这世人又有谁敢说自己看得清真假,分得清虚实呢。”小胡子说罢,便转身便走出了说书阁。
凉风已穿透了薄衫,小胡子看了看天,喃喃道。
“要下雨了。”
顾九七那时还听不懂小胡子先生在说什么,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心想能听懂就怪了,她拿起桌面上的画册子,上面写着:杀人厉鬼 青灯行。
顾九七是小胡子的忠实听众,很小就是。小胡子先生并不是洛城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哪的人。也没有人知道这位说书先生是何时来的洛城。
顾九七这个小听众有点特别,每每听完书都追在他的身后问东问西,一来二去,这一老一小倒成了朋友。
所以小胡子每回拿着行囊“消失”,再回洛城的时候,都会给顾九七一本画册子。上面画着小胡子此次出行的所见所闻。
顾九七把画册子放在腿上,翻了几页,前几幕都是黑白的轮廓,顾九七本就不上心,遂把画册子翻到背面,倒着翻了两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竟然出现一幕彩绘。青红蓝白,色彩分明。
是一个人。
转而一想,不对,是一个鬼才对。
一身玄衣随风翻飞,霜华白发落至木土。白发之上,有一顶墨青色的斗笠,不偏不倚,刚好遮住了那“鬼”的面貌。再看那“鬼”的手里,执了一盏青色灯盏,那灯盏描画的尤为精致,细长的灯身,幽黑的灯沿。灯面上雕画着繁复的血色花纹,灯盏下坠着颇长的黑色流苏,直直坠入火红的地面。
他的身后燃着烈火,脚下是数不尽的红花。
青灯行,小胡子之所以给他填了个“杀人厉鬼”,只因他爱玩的游戏,“百鬼灯”,这百鬼灯比较好理解,就是青灯行无聊了,找几个人坐一圈点上一百支蜡烛,不多不少就一百支,然后青灯行便教唆大家讲自己所经历过的诡异恐怖之事,讲完一个,就吹灭一支蜡烛,待旁人讲了九十九个故事,这青灯行便来讲最后一个,熄灭最后一只烛时,月黑风已高,那青灯行立刻化了原型,森森白骨褴褛衣衫,众人惊惧,再想逃命已来不及了,还未惊呼求饶,便被青灯行带离了人间,直入鬼府。
顾九七觉得这这青灯行必然是一个话痨。
“啧啧,真美。”她不禁言语道,“看来这回小胡子十分用心,没有随便描上两笔糊弄她。”想到上回那幕画,真的是,顾九七看了半天没看出来画的啥,一翻看题目,上面写着:琵琶琴师海座头,顾九七翻过来倒过去,也没有看着个琵琶,更别说是琴师了,心想你给我画一片大海也成啊。跑去问小胡子琴师在哪,小胡子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优哉游哉道。
“琴师变身了。”说罢又优哉游哉地走了,留下错愕的顾九七。
变身了?!
顾九七反应过来后,冲着小胡子的背影喊了一句,你当我傻啊。
此时洛长生总会悠悠地在她背后点点头,顾九七便瞪他。
突然想到了洛长生,顾九七微敛了眸子,暗自咬了咬嘴唇。
安婶子说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固然是不会做的,她又不是个傻娃娃,况且这工程有些费时费力,传出去了说不定还要被人说道说道,忒小家子气。可是她没做,倒是有人做了。
说书阁的边上有一个胭脂粉的摊子,顾九七抱着画册子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两个女子在摊子前挑着脂粉盒子。那两个女子面容精致,衣着华丽,想来又是哪个名门的千金小姐,名门千金,必然是看不上这街边的摊子,不过是借这个摊子说说话,嚼嚼舌。这就好比你在街上看见了故人,想说说哪家小姐的八卦,又不能凭白站着,两人就找个摊子,做做样子。
谁家的小姐又爱上了谁家的公子,谁家的公子哥又跑去青楼享乐了,这档子事顾九七自然是不感兴趣,可是走了两步,她又退了两步,在隔壁的摊子装模作样地挑起了绣花扇子。诚然她顾九七也不懂扇子,只是因为她听见那两个女子提到了奚容府的奚容泠,这奚容小姐姐怎么说也是自己的朋友,自然是要关心一下。
顾九七挑着耳朵,听见那红衣女子说道,“姐姐这几天不在洛城,可不知这洛城出了大事。”被称作姐姐的白衣女子一副惊讶状,回道,“不知出了什么事。”
那红衣女子眉飞色舞道,“长生公子已有了婚约”
“可是那顾九七?”
顾九七皱了皱眉,换了个扇面。
“若真是那顾九七,倒也不是大事了,前几日一道圣旨,朝梁王将自己的女儿良昭公主,赐婚给了洛长生,说是明年春时待公主行笄礼之后,择良日成婚。”
那白衣女子听此,惊诧极了,连问道,“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红衣女子的双目真是炯炯有神,“可惜了长生公子了。”
说罢两人哀叹起来,一副天不遂人愿的悲伤面容。
那红衣女子又道,“长生公子有了婚约,那顾九七倒是没什么动静,你可知奚容泠,听奚容府的姑子说,在家寻死觅活的,闹得全府上下鸡飞狗跳,奚容老爷毫无办法,当即就病了……真是……”
顾九七抿着嘴角,再换一个扇面,抬眼看见摊子的主人正在瞪她。
顾九七讪讪地放下扇子。
那摊主小哥的眉毛都打结了,吆喝了一声,“你买还是不买?”
顾九七的原则是,你比我凶,我比你还凶。随即瞪了他一眼。
“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