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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九七 ...

  •   十三岁以前,顾九七一直以为自己是洛长生的小媳妇。
      这是因为七岁那年,顾九七听城南的说书先生小胡子讲,在偏远的地方,有钱的人家会花一大把银子买个女娃娃,抚养长大后给府里的少爷做媳妇,听小胡子说,这叫童养媳。
      小胡子其实并不小,看年岁怕是已有花甲。只是这位先生穿一身灰色袍子,理了一个八字胡,每每说书的时候,都会先抿一口茶,再清清嗓子,最后捋捋自己的八字胡,然后捡起那过板石,“啪”的一声敲在木桌上,开讲。
      顾九七第一次听小胡子说书的时候,吓了一跳,心想,怎么,这位爷爷要开唱了?
      小胡子并不是一般的说书先生,他所讲的不是朝代更替,更不是什么传奇传记,而是他走南闯北这许年所听所见的奇闻异事,古怪嶙峋,诡谲难觅。
      这与父亲给顾九七和洛长生请的“四书五经”先生完全不同。
      小胡子先生会在讲书的时候突然陷入沉思,把台下喝着小酒,磕着毛磕的听众晾在一边,更有甚者,上一回刚刚讲完,这位先生竟然兀自收拾起行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洛城。
      顾九七觉得,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的故事不是从书卷上习得的,而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所以小胡子说的话,是可信的。
      所以在顾九七听到“童养媳”三个字的时候,拄着小下巴想了一想,再偏过头来看了看被她从将军府掳出来的洛长生。若有所思道。
      “长生哥哥,看来,我是阿娘给你养的小媳妇。”
      前者天真无邪颜,后者一脸惊恐状。
      诚然,她顾九七并不是洛将军府买来的女娃娃,却也并不是将军与将军夫人所出。
      将军夫人拾到她的时候,她只是个未出襁褓的小婴孩。夫人本就心善,又见这小家伙像是染了胭脂般的红嫩小脸生得十分可爱,令人心生怜爱。夫人只道是缘,便将其带回府中,以千金之名,与小少爷洛长生一同抚养长大。
      这事在洛城也从来都不是个秘密。
      只是那日,还未入秋,洛城的枫叶却在一夜之间出奇的红,像是染了血一般。
      所以顾九七理顺思绪后得出这样的结论也并不是毫无道理。这话先是传遍了将军府,然后又传遍了整个洛城,所幸的是尚未传到长安。
      将军夫人每每提及此事,都会笑得说不出话来。
      洛长生每每听到此事,便愁苦地说不出话来。
      众人只道是童言无忌,可即便是这样,从七岁到十三岁之间,洛城各个府的名媛千金,对将军府的翩翩公子洛长生,也是只有百般爱恋,千般思念,却不敢表现一点非分之想。
      但这其中不包括奚容家的大小姐奚容泠。这奚容泠生得秀美,却有着不符她书画女子的脾性。
      故而,十一岁那年,顾九七和奚容泠打了起来。这事源于洛将军过寿那日,众名门携家眷来贺,热闹非凡,府里搭了个戏台子,几位小千金坐在下面挑着戏目,顾九七对这个自然没有兴致,便随便捡了个曲目,岂料那奚容小姐挑眉言语道此戏枯燥乏味,少了色彩。九七再选一幕,那奚容小姐抚了抚绣巾又道此戏冗长无味,失了画意。于是再选一幕,那奚容小姐掩着嘴角嗤笑道,低俗。
      顾九七寻思这是在有意挑衅,这场面她见的多了,也不怒,也不恼,缓缓合上戏目本子,抬手向后一掷。侧身微笑着看着那位小姐。
      那本子正好砸在了洛长生怀里,他抬头看到顾九七脸上纯粹无害的笑容时,嘴角不觉地抽搐。没有人比洛长生更了解顾九七了。
      果然,他还没来得及上前说话,那位奚容小姐已然是耐不住性子,扬起了手臂。转而,两个人便扭打在了一起,一时场面有些混乱。
      台下的人不敢上前,台上的戏子有些惊奇。
      顾九七是将军府养大的孩子,在打架方面自然不会吃了亏去。待洛将军的下属将两个女娃娃拉开的时候,顾九七倒是还好,可再看这奚容小姐,衣衫还算完整,只是这左脸肿的老高。女子的容颜岂能受到丝毫损害,况且人家奚容小姐出身名门望族,说不定以后会去长安给皇子做妃子的人物,即使并不是顾九七先动的手,可看这形象妆容,也必然是顾九七欺负了人家,自是有理,便也无理了。
      奚容小姐掩着面容轻声抽泣,洛长生扶着额有些头疼。
      在大家手足无措之时,难得这顾九七竟也自我反省起来,缓而走到奚容小姐的面前,俯下身子,捧着张单纯无辜的小脸,眨着一双水灵的眼睛,愧疚道。
      “奚容小姐姐别哭了,九七知道错了。安大叔有一瓶药膏,你若涂去,不出几日,定能恢复你的美貌的。”
      古语有言,不打不相识,想来便是这个意思。顾九七与奚容泠自那日起,没有剑拔弩张,怒气相向,反倒成了一双好朋友。
      只是洛将军有些生气。固然是个小孩子,今日你能打了奚容府的小姐,谁知你明天会不会上房揭瓦。小小年纪若是如此没有分寸,长大岂不是更无约束了。洛将军向来军纪严明,说一不二,当即罚了顾九七面壁思过三月,不得踏出洛府半步。且每日临书一部,交与先生查看。若有偷懒寻巧之行,必加严惩。
      顾九七也未做辩解,想来是知道自己着实做得有些过分。便也接了此罚,执笔研磨了。
      前三日也还算守规矩,老老实实地坐于桌前临书,第四日洛长生再来看时,人早已经不见了踪迹,桌子上摆了一方方正正的信函,致长生哥哥。
      打开信函,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九七有事不便,还望长生哥哥将书临完,九七必将感激不尽。
      洛长生的嘴角再一抽搐,顾九七能有什么事,怕是又跑到何处给人添乱去了。
      果然,顾九七坐在洛府的药阁里,把小脑袋倚在研药桌上,安静地看着安叔研药。安叔是洛府的医师,不过安叔不是普通的医师,他曾经是和洛将军一同出征的军医,医治过千百士兵,也是在战火下生存下来的人物,不过现在北境无战事,安叔便也闲了几日,几日后便闲不住了,跑到洛城的大街小巷,行医治病,不取分毫银两。九七也曾随他行走,见了久病不愈的老妇人,脚生脓疮的乞讨者,性命将近的小娃娃。直到有一次,安叔的一位病人在病痛的折磨中死去,没想到在场的顾九七竟然大病了一场。
      那病十分蹊跷,毫无缘由,安叔在屋里来回踱步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好在几月之后,顾九七逐渐好转,又开始活蹦乱跳的。不过自那日起,将军夫人再也不许她随安叔外出。即使是九七偷偷跑去说服安叔,安叔也冷着脸不说话。
      生病的时候洛长生问她怎么了。
      顾九七喝了一口粥,然后呆愣在那里,半晌轻声道。
      “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洛长生再欲追问的时候,顾九七便转身背对着他躺下。
      “我不记得了。”
      安叔自顾自将草药捣成粉末,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顾九七,笑道,怎么,今日小九七不用抄书了?
      顾九七顿时睁开双眼,鼓着小脸,皱着眉头恼道,安叔不能笑话我。
      说罢觉得不解气,便瞪了安叔一眼。
      “那奚容小女娃的脸将好,你下手若是能轻点,将军也不至于罚你。”安叔将药草一包包折好,忍着笑说道。
      顾九七再瞪他一眼。
      顾九七踱步回去的时候,洛长生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正要起身舒展下身体,抬眼便看见顾九七俯着身子,偷偷地溜进来。
      洛长生干咳了一声。
      顾九七继续溜。
      洛长生再咳一声。
      顾九七也不看他,仿入无人之境。
      洛长生蹙了蹙眉,用力一拍桌子,喊道,顾九七!
      这声音十分响亮,顾九七一震,两个眼珠转了转,然后直起了身子,挂上了标志性的微笑,噔噔噔跑到洛长生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倒了一杯茶,然后又噔噔噔跑到洛长生的身后,给他捏捏肩,捶捶背。“谄媚”地笑道。
      “长生哥哥受苦了。”
      “长生哥哥请用茶。”
      “长生哥哥的字写的甚好。”
      “长生……”
      那句哥哥还未出口,洛长生舒了舒眉,抬起手敲了敲右肩道,“按这里。”
      顾九七自觉这方法十分有成效,应该是相当有成效,以至于接下来的三个月,那临书的任务十有八九都是洛长生完成的。
      顾九七又敲了两下,便坐到洛长生的身边,拿起那一卷手抄本,翻了翻,再翻了翻,然后侧身一把搂住了洛长生的脖子,大笑道,“果然还是洛长生对我最好了。”
      那时正值盛夏,顾九七刚刚十一岁,初见姿色的容颜还远不敌那股子稚嫩与活泼。
      洛长生将这个挂在身上的猴子拽下来,眼里含着笑,却故作嗔怒状,“你若是再这么乱跑,被父亲发现了,你可知道后果。”
      顾九七转身在案子里挑了块花糕,丢在嘴里,再挑了一块,举向洛长生,嚼着花糕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若不说,我若不说,没有人会知道,况且我们现在已经在同一条船上了,保守个秘密又不是难事,你说对吧,而且我们以后是要成亲的,若是连个秘密都守不住,那怎么举案齐眉,比翼双飞?”
      听到“成亲”二字,洛长生嘴里的花糕差点没喷出来。
      顾九七是认真的,无半句玩笑,她一直以为,自己与洛长生将来是要成亲的。
      只是那时年少,她还分不清亲情与爱情,看不明真实和虚假。
      所以当自长安而来的圣旨传入将军府的时候,顾九七突然有些恍惚,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半点话来。
      皇恩圣眷,一纸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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