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顾小仙

1、序：云中仙 “我要你的

　　这世间有一妖女，名曰云中仙。
　　此女生于长白，故于长白。容颜绝色，惑得了人心。
　　传闻此女有一枚妖镜，名曰云外镜。这镜子乃是历经百年，集千人血泪所化。窥得前世，探得今生。
　　世人皆可求助于她，寻求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只不过，这世上没有白得，你若想问，那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代价也都不相同，全看云中仙想要什么。你若愿意，那便一物换一物，若是不愿意，那就一拍两散，再聚不难。
　　只是有一天夜里，这山上来了一人。
　　隐秘的山路上一盏青灯，斜映出一个单薄的身影。一袭青衣，一顶斗笠，帽檐附着墨色的薄纱，长垂至膝上，遮掩了身形和容颜。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鬼。
　　云中仙拨了拨杯里的茶叶，轻抿了一口茶，随即抬手拂去周边的毒障，笑了笑道。
　　“稀客啊。”
　　那人也并未言语，缓步走来，坐在对面的石椅上，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露出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肤色却惨白得有些奇怪。
　　“不知公子前来，想问何事？”云中仙虽然如此问道，心里却也并不疑惑，既然已经亡故为鬼，那前生的事必然处处知晓，此次前来，定是要问将来的事了。所以她现在心里盘算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想要的“代价”。
　　可是那位公子半晌也未说话，只是在喝茶。一杯饮尽，再倒一杯，放在鼻尖闻上一闻，端在指尖晃上一晃。
　　云中仙有些不耐烦，正要张口询问，却见那手腕一转，整杯茶泼洒在了石桌上。

　　月色白，青灯转。
　　云中仙的秀眉渐渐锁在了一起。
　　那杯茶水并未散落，像是有生命一般，有轨迹的凝在一起，缓缓显现出三个大字。
　　云中仙抽了一口气。
　　仿佛坠入千年前的无边地狱之中，无尽消亡的魂灵，魂飞魄散的魑魅，血腥，哭嚎，到最后都变成了求饶和呜咽，那般惨烈的场面，壮烈的战场。直到千年之后也无人敢提。
　　而今那三个字却生生地摆在她的面前。
　　手上的茶杯蓦地摔在石板上。清脆的破裂声将她拉回神来。
　　好在她云中仙有一个生意人应有的心态：只做买卖，不问缘由。

　　对面的公子抬手解开了系绳，摘下了那顶幽黑的斗笠。
　　南风起，青灯悬。
　　“不知姑娘想要何物？”声音悠远，如谷间山涧。
　　云中仙抬眼看向他，眉目秀朗，眸若星辰，她的脑海里突然蹦出四个字，流离之子。
　　缓缓，她抬手一挥，将桌上的茶水拂去。再次抬首的时候，脸上已毫无笑意。
　　云中仙站起身来，努力伸了一个懒腰，而后俯下身，看着他的双目，慢慢开口道。

　　“我要你的这双眼睛。”
　　那位公子羽睫微动，半晌挑起嘴角，展出一个好看的笑颜，淡淡道。
　　“好。”
　　这双瞳也无特别，云中仙也无任何目的，就是纯粹欢喜而已，这么好看的双目，若是有一日安在自己的脸上，也是极好不过。
　　白色的纱袖轻挥，石桌之上，月光之下，出现了一枚镜子。
　　这镜子宽不过三寸，长不过五寸。细看之下竟毫无特别之处，似平民百姓家小小的梳妆镜。
　　云中仙拿起镜子，对着它理了理头发，摆了摆发饰。随后偏头说道。
　　“以血为引，问你想问的。”

　　那滴黑红的血珠溶于镜面的时候，上面猛然起了一层薄雾。隐约可见的地方，仿若漆黑无底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待那层薄雾消散。上面显现了四个字，像是颜料未干要滴出血般。
　　那人身形明显一震。
　　云中仙抬眼看了看，心想这人莫不是吓着了，可是恍惚间，竟发觉他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还望公子信守承诺。”云中仙暗自敛了神色，挂上生意人该有的笑容说道。
　　那人也并未言语，挥手戴回那顶斗笠。
　　云中仙的面前突然多了一只墨色雕花盒子。
　　那双眼睛着实是好看，只是躺在木槿盒子里，却失了几分颜色。

　　云中仙再一挥袖，敛去那面镜子，抬首道。
　　“既已知晓，还望公子独自下山，天色已晚，小仙便不送了。”
　　云中仙一个长白女妖，说自己怕晚，是有一点可笑了。她只是感觉周边的气息不太正常，是太不正常，竟然有一股杀气。
　　只是那位公子并无离开之意，缓缓挑起茶壶，再斟了一杯茶，与刚才不同，那端着茶杯的手已无血肉，化成了节节阴森的白骨。
　　云中仙有些疑惑，心想难不成我取了你的眼睛，你要杀我了。

　　云敝月，青灯灭。
　　公子淡淡张口道，“今日，我可来过长白？”
　　那五节白骨微微用力，杯碎如粉末。
　　云中仙听闻这话，顿时心中明了，这人无非要我封口而已。笑回道。
　　“今日，长白无客。”
　　说完又突然有些恼，她做生意这许年，诚信为首，怎会泄露他人秘密。可是再欲张口争辩之时，石案边的青灯已明，那位公子早已消失不见，四周哪还有一个人影。
　　云中仙兀自笑了笑，可是半晌她便笑不出来了。
　　她想起云外镜上的那四个字。
　　“吴善将至。”
　　吴善将至。
　　吴善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