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顾小仙

10、长安行（1） 八日后。

　　八日后。
　　掀起车上的布幔，一股寒风瞬时穿了进来。她伸出半个脑袋向后张望，均是身着银色盔甲的士兵，还有渐渐远去的洛城城门。
　　身后的姑子取了白狐披风披在她的身上。
　　顾九七从未离开过洛城，如今离开了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隐隐约约的难过与不安，好像还有一丝莫名的害怕。
　　阿娘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顾九七放下布幔，转身钻进了阿娘的怀里，将头埋在阿娘的臂窝，紧紧地抱着她。
　　阿娘笑了笑，轻拍着顾九七的背部，这小丫头第一次离开洛城，必然会不安的吧。
　　蜿蜒的路上，一支秩序井然的队伍正在前行，为首的是朝梁大将军洛全和其子朝梁少将军洛长生。队伍中上部的马车内，是将军夫人顾允和其女顾九七。
　　从洛城至朝梁，边境至中心，怕是要行军四天四夜才会到达，这其中又不可能不停顿休息，如此一来，行军时间想来会更长。
　　第一天还好，顾九七只当是观赏奇山秀水，玩游赏景罢了，可是第二天，她便坐不住了，再加上这马车着实颠簸摇晃，她只觉得头有些晕，看什么都在旋转，有些作呕。且这队伍离洛城越远，即使是连绵山峰，奇枝怪柏，看得多了，也便成了千篇一律，让人再提不起兴致。
　　等到晚上整顿歇息时，一行队伍立刻分成了数个小队伍，近十个人围聚成圈，中间燃起了熊熊篝火，烧起水做起饭来。
　　顾九七好不容易得了这空当，断然不会再老老实实坐在车里，也不顾阿娘的嘱咐，只匆匆接过姑子递过来的白狐披风，便转身跳下了车。
　　于是，众人便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小姑娘蹦跳着绕过一个个篝火，跑到最前面隐到了队伍里。
　　父亲正倚在石边阖着双眼歇息，洛长生正坐在篝火旁专注地查看地图，顾九七存心想吓吓他，便猫着腰，轻声轻步走到洛长生的身后站稳，然后突然用力拍了他的肩膀，大声道，“洛长生！”
　　谁知洛长生毫无反应，阿爹倒是被她吓醒了，看到顾九七这个捣蛋鬼，又侧身合眼继续休息。
　　顾九七讪讪地吐了下舌头。
　　洛长生也不看她，将手里的地图翻了一面，嗤笑道，“整个队伍就你这么一个白影子，我会看不见你过来？”说罢拍了下身边的毛垫子，示意她坐下。
　　顾九七一把抢过他手上的地图，鼓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长生哥哥。”
　　洛长生身子又震了一下，心想完了，准没好事。于是连续眨了几下眼睛，做好心理准备。
　　“长生哥哥，你看，这路途太遥远了，道路又颠簸难耐，我在车里都要被晃晕了。一会能不能给我……一匹小马，我在后面跟着你和阿爹不行吗？”
　　洛长生愣了一下，又将地图拿了回来，抬手敲了她的脑袋，回道，“不行。”
　　顾九七继续眼巴巴望着他。
　　“你前些日子还生了病，现在也是将好未好，如今天气愈加寒冷，我是断然不能让你与我们一同骑马前行的。”他的态度十分坚决，“即便是我同意了，阿爹阿娘也不会同意。”
　　顾九七长这么大，对洛长生撒娇耍赖皮，让他背锅的事没少干，但是有两件事，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其一，生了病还到处跑，其二，到处跑后生了病。说白了就是损害自身康健的事。顾九七自知骑马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便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洛长生乐了，掐着她气鼓鼓的小脸道，“乖哈。”
　　“不乖。”
　　“听话。”
　　“不听话。”
　　“……”
　　篝火边上的士兵想来是没见过将军府的少将军和小千金的相处之道，也没见过翻脸这样快的女娃娃，更没见过少将军同哪个女子这样说过话，觉得甚是新奇，于是都大笑了起来。
　　洛长生也大笑起来，顾九七不想笑，就想瞪他。
　　只是坚持了不过半晌，双眼便有些酸涩。顾九七眨了眨眼睛，打算继续瞪他，不料身前的篝火突然剧烈地燃烧起来，上方的火苗立刻向她倾斜而来。
　　洛长生霎时取下身上的黑色披敞，逆风而扬，阻隔了倾倒的火势，一手将顾九七拉起，向后退了几步。
　　起风了。
　　要说这风，一路上均未停过，可是此时不同，风声呼啸入耳，迷人双眼，旗杆倒地马嘶鸣，大有远山动千树摇之感。
　　一时众人惊乱。
　　洛将军迅速起身，观了风势风向，命全员将领立即将篝火熄灭，以防火花飞溅点燃干草枯木，引起无法控制的山火。无奈风声太大，此时若是以口相传必会费些时力，再看到队伍尾部隐约而现的几处红色火光，洛将军紧了眉头，对身旁的洛长生喊道，“迅速通知全员熄灭篝火，原地待命，注意周围可有异常。”
　　洛长生闻此，俯身对顾九七说了句别乱跑，便飞身上马驶向队末，隐入风声之中。
　　这风起的太过突然，现在虽未离开北境，但此地也不至于同林胡边境一般，冷暖未知，风云突变。而且身处山林之中，这风却来得毫无预兆，必是有违常理的。
　　顾九七想不明白，便去看阿爹，阿爹亦是面容严峻，正仔细看着周围的林木之间，阴郁不明之处。
　　半晌，阿爹叫来几个人，吩咐了几句。那几人点了头，便分别向山林走去。
　　顾九七有些好奇，遂也认真看着那片林木，树木之间形成天然的回声岗，呼啸的风声在这之间，听起来更是犹如猛兽嚎叫。
　　野兽！难道是有野兽？
　　想到这里，顾九七心里一颤，向后退了两步，她曾听安叔说过，人迹罕至，山林密布的地方，是有野兽出没的，那些野兽冷血食人又聪明至极，擅长群起而攻，一击致命。当年你爹年轻的时候，曾带着洛家军前往深山埋伏，就曾遭遇猛虎袭击，那几只猛虎趁人不备，叼着两个兵的喉咙便拖往林子更深的地方，待你阿爹寻到那两兵的时候，只剩一滩血肉，连个骨头渣都没有了。
　　当时安婶子还“揍”了安叔，埋怨他怎么能和小孩子说这个，顾九七不置可否，这确实给她儿时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以至于每次看见沈家的那只大狼狗，她都得缩着小脑袋踩着墙角边边绕着走，因此还被沈麒麟好一顿嘲笑。
　　若是这里真有野兽，那她顾九七别的没有，只剩下腿软了。
　　洛长生回来时，下马与阿爹说了几句话，顾九七听着，意思好像是没什么异常，整支队伍已整装待发，随时可下令出发。
　　顾九七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寸。
　　谁知阿爹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刚才那几人离开的地方。
　　顾九七放下的心又悬了几寸。
　　等了约一柱香的时间，隐约听见山林处传来口哨声响，阿爹才转过身来，对着洛长生吩咐道，“通知全员将领原地歇息，待明日拂晓继续前行。”
　　“是，将军！”
　　阿爹既然准许原地歇息，自然是对周围的环境有所掌握，考量再三确定无疑后才会下达命令，那这四周必然没有野兽出没了。环境若是没有威胁，那么在狂风大作之时行军赶路，浪费体力不说，若出了什么差错也很难知晓，倒不如等待天明，视野没有了阻碍，说不定风也会停歇，那时再赶路便会有事半功倍之效了。
　　顾九七这厢还未赞叹完阿爹，就被洛长生拉着往队伍后面走，她还想说自己没有到处乱跑值得表扬呢，却听见洛长生道，阿娘正要寻你呢，回去待在她身边别让她担心。
　　顾九七点点头，老实地跟在他身后，她看见周围的士兵正在道路两旁扎着简易的帐篷，想到这风毫无停下的势头，今夜他们定不能燃起篝火取暖，怕是不太好过吧。
　　可是顾九七错了。
　　不止她没有想到，这队伍里的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想不到，才不到两个时辰，刚刚还有着飞沙走石般的风势，骤然停歇了下来。
　　说是“骤然”，也毫不夸张，顾九七当时还窝在阿娘的怀里，耳边尽是大风摇晃拍打车身的声响，可是她扭了扭身子，再听时，只觉着周围好像安静了下来，车身也不再晃动。这着实有些奇怪，阿娘和姑子都已经睡着了，顾九七遂悄悄起了身，轻声轻步地下了车。
　　风已停。
　　她看见执着火把来回巡逻的士兵，几顶白色的帐篷，还有远处燃起的一处篝火。
　　待走近时才看见，洛长生正往火里添着树枝。看见她过来，依旧拍了下身边的毛垫子，让她坐下。
　　“阿爹呢？”
　　“他在休息。”
　　顾九七捡了几只树枝，也扔进火里。
　　“你在林胡，可遇见过这样的风？”
　　“没有，林胡的风，烈是烈，也可降温严寒，冰冻三尺，但你看这风，风势这么大，你可感觉到寒凉刺骨？”
　　顾九七摇摇头，确实没觉得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