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长安行(2) “这风起的 ...
-
“这风起的,有些奇怪。”
洛长生喃喃自语道,他看着面前的火焰,陷入了沉思,若是别的情况,大可以认为是有人作祟,将军府的人前往长安的消息,怕是已经人尽皆知,此时若有人图谋不轨,动了歪心思,埋伏在沿路两边等待伏击,对他们来说时机也再好不过。父亲也曾告诉他,洛家守卫林胡边境,树敌颇多,无论是外敌亦或是朝堂之中的奸臣贼子,无不希望看到洛家没落的那一天。况且,君心叵测,就连此次前往长安的队伍,从家眷到护卫的人数,父亲也精心计算过,既不能太少不保全家人安全,又不能太多引起他人的猜忌。
洛长生叹了口气,想到现在的突发状况却是天气,任是有不法之人,亦是不可能操控天气的。于是敛了心思,又添了一把树枝。
顾九七自然看到他面上的变化。偏着头问道,“你可是怕这周围有野兽?”
听到这,洛长生倒是噗嗤笑出声来,“野兽?麋鹿还差不多,这条路是洛城去长安必经之路,你可听过有野兽伤人的消息?纵是真有野兽,官府也必然派人来追捕,现在也怕是成了谁人的盘中餐,下酒菜了。”
顾九七瞪大了眼睛。
洛长生笑笑,看了眼呆愣的顾九七道,“我还以为这么久见不到你,你会聪明些许,果然还是哥哥对你的期望有些高。”
此话倒是真的,这三月以来,洛长生忙于赐婚事宜,唯一一次看见顾九七,便是那日去城北寻她了。当时她虽然有些奇怪,可是自己却抽不出时间来询问她了,若是到了长安,怕是更难抽出时间来了。
顾九七还在恼他说自己笨,握着拳头在他的面前挥了挥。
“九七。”
“干嘛?”
“这段日子,可遇见了什么人,什么事?”
顾九七愣了片刻,未料到洛长生会突然问她这个,于是收起拳头揣倒了披风里,不自觉小声道,“什么什么人,什么事。”
她想起了说书灵。
那日晨时,她喊着说书灵的名字睁开双眼时,看见的却是被她吓得浑身一颤的姑子。姑子正取了她额上的热布巾,放在热水里浸泡,却听见背后熟睡的小姐大喊了一声什么,吓得她差点没将水盆扔在地上。
说书灵确实是不见了,阿娘请来的凶姑子仍一丝不苟地训诫她的一言一行,她还生怕说书灵会突然从她的身前冒出来,将姑子敲晕,然后拐她出府闲逛。可是待晚上回房间时,也不曾见说书灵的影子,顾九七有时还觉得,莫不是自己又做了一场梦?
起初顾九七还有些庆幸,后来便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她对着铜镜仔细端详着自己的颈处,牙印还在。
桌子上还混乱地堆着一摞子画册子。
画册子之间还有一条三指黑纱。
可是说书灵确实消失了。
洛长生看她变化的神情,微敛的眸子,自知这小妹是心里有事瞒他。洛长生不是别人,自是最了解顾九七的,他这小妹做事从来“光明磊落”,惹了事便带上他与她一起受罚。而今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已是很不对味了。
洛长生憋着笑,追问她,“那日在连心湖,可发生了什么事?衣服怎么都湿透了,莫不是掉到湖里了?”
顾九七忙低下头回道“没有”。
她这话回的太快,不用洛长生戳破便知道自己露馅了,于是想着弥补的法子,眼珠子一转,侧身拉过洛长生的手臂,一脸真诚地看着他的双眼,本还想着解释一番,却正看见洛长生憋着笑意的脸,于是用力瞪了他一眼,继续编自己的话。
“那日我确实不小心摔到了水里,但是我水性好,自己又爬上来了。”
说到‘自己又爬上来’,顾九七也觉得编的不太走心,便有些想乐,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绷住小脸继续道,“我爬上来后感觉自己有点丢人,心里就有些失落,于是就在那棵大树下坐一会,湖边景色特别好,还特别凉快,然后你就来找我了。”
洛长生用手拄着额,忍着笑意故作认真地问她,“景色特别好?”
“嗯,枫树大大的。”
“还特别凉快?”
“嗯,小风凉凉的。”
“……”
果然张嘴编瞎话,只要过了自己这关,就可以天衣无缝地瞒山过海。但是顾九七没有过了自己这关,她看着洛长生尽是笑意的眸子,也绷不住笑了起来。
顾九七不是想将说书灵的事瞒着洛长生,只是有些事已经超出了常人的预知,她那时还不明白,这事对于洛长生,甚至是对于自己,是好还是坏,是吉还是凶。
白月高悬,一点星光。
洛长生想起顾九七七岁,自己十一岁那年家里宴客之日,他本恭敬礼貌地给长辈一一行礼,结果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顾九七那个身高不过三尺多些的小丫头便拽着他溜出了将军府,跑到城南的说书阁听书去了!他对这些评书轶事向来不感兴趣,也不知台上的说书先生一扬一抑地讲了些什么,只是一会时间,身旁的顾九七却偏过头来看他,若有所思道,“长生哥哥,看来,我是阿娘给你养的小媳妇。”
洛长生还记得那时她头发上的小小金铃铛玲玲作响,红色裙尾的雪白流苏随着楼阁微风而摇晃。
也因为两人不声不响地溜出将军府,父亲将他们好一顿责罚,当时洛长生还大义凛然地说是自己出的主意,谁知身旁的小丫头竟也附和地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而现在,洛长生再将这事讲给她听时,顾九七便咬着牙,打死也不承认自己的“英雄事迹”了。
说说笑笑间,再看将拂晓。
洛长生敲了敲顾九七瞌睡的小脑袋,示意她回马车上休息,再过一会,队伍怕是要整军前行了。
顾九七确实有些许小迷糊,于是紧了紧披风,站起身来往回走。
走了些许时间,起初顾九七还遇见巡逻的士兵向她行礼,可是再走几步,她突然感觉不太对,从队首到马车之间,多说不过三十米,可是现在却连个车的影子都没看见,她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却发现自己已在队伍末尾的位置了。
也是这时,她听见了隐约的马蹄声。
顾九七皱了眉,静静站在道路中间,抬首看向这条路的尽头。
无风无雨,天也将明将暗。
片刻,那马蹄声愈加真切,顾九七深吸了一口气,这声音果然来自路尽处。
这个时间,若是有行商之人赶路途径此处也再正常不过,况且这条路既然是洛城前往长安的必经之路,那么往来行商者,且不说洛城的人,仅仅是林胡的人已是难以计量了。
顾九七之所以停下步子,只是因为这马蹄声,有些异常。
急促有力,奔腾不歇,像是有数十匹猛马齐头并进,加鞭疾行。
顾九七生在将军府,自然也混进过洛家军的训练营,虽然什么也没学会,这马蹄声倒是听的明白,行军作战与埋头赶路的马蹄声响,自然是百般不同的。
她回身看了看路旁的营帐,也无声响,想来士兵们还在熟睡之中。营帐前立着的火把将将照映出一小片光亮之处,远不及这绵延幽深的道路。
周身的静谧安然更将这铿锵之声映衬得明显非常。
顾九七正踌躇犹豫之际,却突然听见一声尖利的长嘶划破山水,穿透丛林,响彻谷间,这声音太过刺耳,她登时吓了一跳,低下头忙捂住了双耳,等到她再抬眼看时,霎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身前不过三米处,有三人正策马向她而来。
他们身下的马高大异常,马身均覆了铁甲,像是异域之人精心驯养的战马。再看马上三人,一人手里执着的火把,还燃着血红的火焰。三人身上均穿着漆黑的盔甲,戴着一顶墨青的斗笠,帽檐附着的黑纱亦将相貌遮了去。他们周身散发着冰冷之意,令人不禁心生寒意。
不过转瞬,那马便近在咫尺!顾九七顿时睁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那三人直奔她而来,丝毫没有躲避之意,像是要将她冲撞开来。
他们身后还追随着数十黑甲士兵!
她只觉自己动弹不得。
这感觉真是似曾相识,直到后来顾九七才想起来,每次自己被吓得十分窝囊的时候,便动弹不得,想来也是有些丢人。
说来倒是有趣,这么紧急的关头,她的脑海里竟也不是一片空白,她还在后悔自己学的三脚猫功夫,关键时刻着实上不了台面,也就能和手无寸铁的公子小姐打打架,装装威风了。若是自己当初肯努力用功些许,说不定也能临危不乱飞檐走壁了。
而此刻,顾九七根本来不及俯下身子护住脑袋,她只是瑟缩着双肩看着那马上之人。
这人手执长鞭,无半点勒马之意。
顾九七微敛了双目,心想,完了,她还没到长安,还没看见良昭公主长什么样子,这才离开洛城一天,竟要断命于此了。
可是恍惚之间,她竟然瞥见面前的那匹马一跃而起,飞身空中将她跨了过去!
一时尘土飞扬。
他们身后的黑甲士兵亦迅速分成两路,自她身边奔腾而去。
身上的白狐披风随风而起。
她张了张口,站在飞扬的尘沙之间,说不出半点话来。
待顾九七再转身张望时,她只看见巡逻的士兵,几顶白色帐篷,还有远处燃起的一处篝火,枝叶簌簌响,天色已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