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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的名字 故事的开头 ...

  •   空旷的教室里,音乐已经接近尾声,本就情感宣泄大于肢体表达的一支舞,让体力早已透支的Max愈加力不从心,没有几分钟的舞蹈,额头却已经隐隐渗出一层薄汗。感受到身体的抗议,少年收回几分撕喊般的蛮力,却并没有停下舞动的身影。不再拼命把腿抬到最高,也不再强迫自己将手臂延伸到极致,蜻蜓点水般地在舒缓的音乐里徜徉,看不出过多的情绪,却添了几分云淡风轻的恬适感,依然好看而舒服。
      然而身体忽然放松下来的少年,却本能得觉察到一丝异样,也许是出于这么多年在各种严厉又尖锐的目光下摸爬滚打的本能,那种如芒在背的感受,他可比谁都要熟悉。
      果然,镜面的余光里,折射出一个小家伙的身影,那呆萌又认真的视线,直接延伸到Max的身上,随着他翻身、转动,好似被黏住般寸步不离地跟随,恨不得被吸进他的世界里一探究竟。Max收回自己的余光,不禁嘴角微微上扬,原来是个不请自来的小观众啊。刚刚还抑制不住的伤心难过不知怎的立刻被这个小插曲所打断,孩子气的顽皮瞬间就占了上风。

      音乐戛然而止,少年猛然回头,好看的眸子弯起一丝灿烂的笑容,混血的眼窝里都闪着明亮又热情的光线,毫无偏差地投射向小家伙的方向,丝毫没有情深意切的独角戏被偶遇撞见的尴尬,反倒大方到理所应当。
      于是,也丝毫不意外地惊起小家伙一阵堂慌失措的目光,怔怔地与他对望。甚是满意的Max在心里小小的得意,继而回以一个更加坚定的笑容,甚至嘴角上扬的角度,又不自觉地加大了几分。
      几秒钟的安静之后,练功房的门口,传来了糯糯的声音:
      “你… 你是… 你是.. Max…”小家伙不自然地顿了顿嗓音...
      “Max… 老师?”

      老师?哈哈哈哈哈哈哈,Max差点一个破功笑出声,他岂敢妄称什么老师,去瑞士参加比赛之前还气得他家师父满练功房地追着他打,在他们家里,他就是永远的社会最底层好吗,家里那些大神们对他这个学生的身份还嫌弃得要死了,还老师,这小朋友可真逗,哈哈哈。
      不过,吐槽归吐槽,说笑归说笑,他倒是生出几份惊讶。洛桑比赛之前几乎也没抛头露面过,出于家里的原因更不方便高调行事,这回生死时速地偷偷溜回了国,又躲在这么一个几乎无人经过的小教室里,忽然冒出一个个子都不及他胸口的小不点儿,居然只是看了几眼就一下念出了他的名字?
      Max微微心生惊讶,却也笑容不减,继而用和煦的声音对着小朋友温柔地问:
      “你认识我?”

      “恩,前两天我看了洛桑的直播。我… ”
      “很喜欢你的舞…”
      偷窥被抓包现行的闵乐凡小盆友轻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迅速匆忙又窘迫地低下,不敢和那热切的目光对视。声音里带着几分腼腆,还有几分犹豫,脸颊像一只新鲜的番茄,丝丝的红晕都在显示主人的羞涩。
      小朋友只觉得胸膛里的小鹿在哒哒哒地奔跑踩踏,搅得他心神不宁。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让人来不及思考,从被震惊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居然就已经开始不受控制…
      不受控制地追寻他舞动的身影,不受控制地被眼前这个明明还是少年人的气场所牵引,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问话作答… 甚至… 脱口而出了自己不曾想象会说出口的话…
      这种在他的人生经历里少有到无法适应的窘迫,让他除了满脸红晕地低垂着脑袋逃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的心里忽然生出几丝悔意,为何就那么草率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把自己落入如此尴尬又有些不齿的境地。可是又不得不承认,内心也有丝丝的好奇和开心,几天前还在视频里熠熠生辉的人,居然能在自己的眼前翩翩起舞… 和视频直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视觉冲击,真的放大在眼前的舞蹈世界,美好到让人忘却了周边的一切。这样的经历,一次过后是震惊,两次过后,真的变成无法抗拒也无法佯装无视的念念不忘,太过刻骨铭心。

      闵乐凡还在无措害羞地低头躲避,Max却是听的清清楚楚,哎呦喂没想到,不只是个小观众,这还是个小粉丝啊,哈哈哈~~~ 宝宝的帅气果然是藏都藏不住的,连小盆友都不能幸免,哈哈,要是宝宝早出生几年,芭蕾圈的头号网红,没有Julian前辈什么事儿啊,哈哈!
      完美继承了自家老爸天生大明星DNA的Max,随时随地自带Super Star的自觉。在粉丝的簇拥面前羞涩谦卑什么的,那都是不可能有的事。被小粉丝表白之后心情大好的Max立刻换上那张深邃迷人的标准帅哥颜,一边裹上外套保暖,一边径直直接朝着小盆友走了过去,丝毫不见外地站定在小孩儿面前,长长的睫毛对着鸵鸟般的小粉丝目光粼粼地眨啊眨,简直就是一副好好小哥哥的模样,人畜无害,致命吸引。

      “你好,谢谢你喜欢我。不过我可不是老师,Maximilian Pattinson,叫我Max就好。”Max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少年感,胸腔共鸣的英文发音习惯柔和又明媚,丝绒般地柔软,又带着清爽利落的甘甜,挠得人心里痒痒地,忍不住想要靠近。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就站着那个美好的身影,好听的声音也环绕着闵乐凡的声道,内心翻滚着的尴尬的气场,三言两语,就被眼前人的大气和心安理得清扫得干干净净。从小受到的良好家教再也不允许闵小盆友作出低头不予回应这样不礼貌的行为,他暗自稳了稳心绪,抬头对上那双好看又温柔的眸子,四目相对,完全融化在一汪碧波里,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找回思绪的小盆友随即恢复了高冷绅士小帅哥的本来样子,同样扯出一个礼貌又好看的精致笑容,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回应道:
      “我叫闵乐(yue)凡,快乐的乐,平凡的凡。”
      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对视着Max的眼睛礼貌回应,然而旋即似乎发觉了什么不对劲,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疑惑。脑海里那个在视频里用纯正的伦敦音和流利的法语接受参访的Max的形象,和眼前与他四目相对的Max的图像慢慢融合,愈发让人不解。刚才他是在和我说中文?如果我没听错,居然还带有几分地道的T市和DB地区的混合口音?
      “But how can you…”

      “我妈妈是T市人,所以我会说一些中文,我中文名字叫童熹。至于我为什么现在人在这里… 嘘… It’s secret. 秘密 :)”
      看懂了小孩儿疑惑的Max,没等他说完就抢先自报了家门。一边用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夸张地作出嘘声的样子,一边顽皮地对着小孩wink,丝毫不吝啬地散发着致命的魅力光圈,惹得小孩儿也被他感染着微微笑了起来。

      “那个,可是,你,还好吗…”不再拘谨的闵乐凡慢慢收起被Max忽然撩拨起的笑容,有些踌躇又小心翼翼的发问。
      “恩?”Max不解。
      “我觉得… 刚才的舞,好像跟视频里的很不一样… 你是不是… 心情..不太好…”

      闵乐凡小心翼翼地选择着不那么唐突的措辞,他一丝一毫都不想伤害眼前这个对他有如四月春风般温暖和煦丝毫没有明星架子的小哥哥,又觉得自己一个路过的偷窥者着实不该班门弄斧地品头论足甚至问出这些话… 可是… 可是他受到了Max的礼遇就越发忍不住地想要关心他一下,那明明唯美温暖的音乐里舞动的少年,如此好看的身躯,为何却流露出如此悲伤的情绪?让身处那个世界之外的人,都连带着觉得心疼。
      你,是不是,在深深地想念着谁?

      话音刚落,标准迷人的idol笑容,就那样径直僵在Max帅气的脸上。小盆友的一句小心翼翼又看似不经意的发问,简直犹如一把匕首,毫无防备地刺破了Max的铠甲,豁开一个吓人的伤口,那些刚刚才恢复元气的满满的酸涩,咕噜噜地冒着泡泡,迫不及待地又迅速掠夺了他的心和他的身,再也无力强撑的偶像面具,也随即消失在脸上。
      Max双手随意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收敛起刻意的笑容也收敛起忙着招待粉丝散播偶像爱的华丽丽的孔雀尾巴,只默默打量着眼前的小孩儿。“你还.. 好吗..”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刚刚出自眼前小盆友的稚嫩的童音,有多久… 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他甚至觉得眼角有点微微发热。
      一呼一吸之间,忽然涌上深深的难以言表的挫败感。安放在每一次舞动和阳光迷人笑容里的所有的情绪还有脆弱的自己,一下之间就这么被人无情地戳破,让他所有的敏感和伤楚,都遁形于危机重重的世界之下,疼痛得让人不想面对。而且,这么轻而易举戳破他的,居然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几分难为情的尴尬,又茫然不知所措。可是不知为何地,却又感受到一丝异样的安慰,有一个人,在他的世界里,看到他,关注他,懂他。内心里长久以来无法被理解更无法被安抚的那份委屈,居然被这一句意料之外的问句,给予了说不清的力量,甚至有些微微的感动。哪怕,来自一个孩子。
      呵呵,小子,有点意思,这哪里是小观众和小粉丝,完全就是个小行家。Max快速收拾了自己的心情,继续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眼前这忽然闯入视线又给了他太多意外的小孩儿。十岁出头的年纪,中等偏上的个子,粗略望去完全够得上三长一小的身材,气宇轩扬又礼貌独立的气质。Canada Goose墨蓝色羽绒服,米灰色的Burberry格子针织衫,CK经典色牛仔裤,Air Jordan 4 北卡蓝复刻篮球鞋。除了头上那个略微有点格格不入的北极熊毛帽子,一副标准的中产家庭翩翩少年的形象,个性却不张扬,优雅却不刻板。
      乐凡乐凡,乐得平凡。出生在无需为生计奔波的家庭,却给孩子起了这样名字的父母,该是多么地睿智而有趣。一定是个幸福的孩子吧,闵乐凡,我记住你了。

      眼见Max的笑容随着自己的问话僵硬地淡去,换上一副完全判若两人的脸孔,又被神色不明的视线静静注视了十几秒,闵乐凡以为自己的唐突和僭越惹得Max不高兴了,于是慌慌张张地开口解释:
      “Sorry that I didn’t mean to… ”

      “你是这里的学生吗?”没有回答小盆友的问题,也自动忽略了他的歉意,打断了他还没说出口的解释,神情严肃又认真的Max突兀地发问。
      “不是。”闵乐凡中规中矩地摇摇头,轻轻地作答。
      “那你是来报名舞蹈班的吗?”Max的视线掠过他手里攥着的几张花花绿绿的宣传页,虽然他的中文并没好到一目十行的地步,但那印着各种舞蹈教室小照片的纸张分明就是少年宫的报名宣传页,他小的时候在董薇薇桌上见过很多次。

      你… 舞蹈… 舞蹈班… 报名… 舞蹈… 舞蹈班… 舞蹈…
      几个简简单单的字在闵乐凡的脑里砰地一声炸开,Max的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聊天像是一根新鲜的火柴,猝不及防地划过他心里的红磷,瞬间又重新点燃了刚刚才平压下去的各种不适…
      回忆里的练功房、充斥在耳边的哭声和训斥声、刚刚那些舞蹈教室里的所见、所闻、所感… 再一次全方位地席卷而来,刺激着他的感官,让他僵直在原地无力移动脚步。胸口开始加速地起伏,生怕对方不相信似的拨浪鼓一样摇着头,话语也变得磕磕绊绊:
      “没… 没有… 我不是…”闵乐凡一边说一边缓缓低下头,目光扫到手里那几张舞蹈班宣传页的设计稿,条件反射地一下子把双手攥着的宣传页藏到身后,满脸潮红地抬起头急着解释:
      “这个… 不是… 这个是董老师… 不是我的…”
      然而对上Max依旧平静没有波澜的目光,闵乐凡瞬间就后悔了,解释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多么幼稚可笑,放在Max的眼里,无疑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此时此刻,解释,又还有什么用…
      闵乐凡自暴自弃地不再说话,强撑起倔强地与Max平视,一边懊恼着自己在Max面前的失态,努力平复自己难以克制的生理感受,一边努力对抗着Max明显主导着他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强大气场。

      Max静静观察着小孩儿在他面前自导自演的小剧场,坦白说,孩子突然的反常举动有点吓到了他。细想想,自己确实没有问什么奇怪的话,那么,他这番犹自无助挣扎的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孩子,绝对不止偶然路过的眼力出众的小粉丝那么简单。
      说起来,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疯狂沉迷网络游戏、变形金刚或者汽车模型,才是合乎常理的大概率事件,甚至他这种从小在练功房长大天天耳濡目染的星二代在他这个年纪对舞蹈也没有什么要死要活的兴趣爱好。然而这个出现在少年宫老旧的练功房门口,念得出他的名字,说得出舞蹈内涵的小鬼,却既不是舞蹈生,也不是急于入门的舞蹈爱好者… 甚至,急切地想要撇清自己和舞蹈的关系。被成功激起好奇心的Max,依旧毫无波澜地注视着面前的小孩儿。有故事的小鬼,无论你在经历什么、遮掩什么、纠结什么、逃避什么…
      Max微微眯起了眼睛,轻轻朝小孩儿探了探身子:
      “你喜欢跳舞吗?”

      闵乐凡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越来越大声到仿佛要将他整只吞没… 他已经无力顾忌周边的人和自己的形象,只有心里最真实的声音特别清晰真切…
      喜欢..跳舞吗… 呵呵,我都没有跳过,哪里有资格高谈阔论,喜欢还是不喜欢…
      Max的直接了当,逼得闵乐凡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没有勇气去思考的问题,自己难道真的,喜欢,舞蹈吗?… 他想起了几天前无意间看到那个人惊艳卓绝的背影,简简单单的舞步,却是那么吸引人的眼睛不愿离开视线,他也清晰地记得自己这一下午自从走进舞蹈的楼层就一刻都没有停止过的几乎从未出现在他身上的局促不安和尴尬失态…
      他才不是那些看了什么演出或者因为喜欢漂亮姐姐就哭着喊着要学跳舞的懵懂少年,直到在练功房里跌跌撞撞地哭到没有力气,吃够了苦头才叫嚷着从此再也不要学舞。
      他深刻地明白,穿上练功服,走进练功房,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在他真正有机会,在舞蹈房里舞动一曲之前,就一清二楚。
      自己真的喜欢舞蹈吗?我不知道,如果忽然不能自已地想要靠近也叫喜欢的话,如果不再那么排斥反感也叫喜欢的话…
      可是,没有勇气面对的,又谈什么喜欢。
      他甚至来不及计算自己是否支付得起和舞蹈等价交换的筹码,只是想到那个浸满汗水味道充斥着挣扎哭喊的场景,就本能地颤抖不已,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一步都不愿向前。
      一向骄傲的小孩儿,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那个什么都得心应手,唯独在这件事上胆怯懦弱卑微的自己。他不想承认,不想面对!不想撕开那个小心翼翼保护了好多年的伤口。只要装作看不到,就天下太平万事大吉不好吗?明知前路艰险,又何必自寻苦果。

      闵乐凡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他抬起头看向Max的方向,却越过他的眼睛,聚焦在Max身后的教室,眼神忽然变得黯淡而迷茫。
      “不… 不喜欢…”小孩儿的声音带着深思熟虑的坚定,可是身子却在不自觉地颤抖。他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的这句话,让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难受,可是男子汉大丈夫,事到如今,在眼前这个大神面前,唯有咬着牙把这出戏坚持到曲终人散。

      呵,撒谎… Max知道自己投出的,是个深/水/炸/弹。无论眼前的小孩儿现在在想什么,他一定都在经历着痛苦的自我挣扎。Max看着小孩儿默默发抖到不能自已却非要在他面前努力硬撑的可怜模样,心里涌过一丝宠溺的嫌弃,却丝毫没有过多的心疼。Obviously, it works. It’s time to set the last bullet.
      Max忽然将自己的身体前倾向小孩儿的方向,直压迫得小孩儿小小后退了几步来躲避,但是依然避无可避地和Max那张帅气的脸颊近在咫尺地短兵相接。
      Max重新召唤回自己温暖和煦的笑容,声音里却多了几分不似他年龄的压迫,暗有深意的话语一字一字地在不停颤抖的闵乐凡耳边绽放开来:
      “你很怕我吗?”
      “没有”小孩儿来不及思考地诚实作答,眼睛却下意识地偷偷瞥向教室旁边的角落。
      Max侧头寻着他偷偷躲闪的视线望去,练功凳、沙袋和瑜伽垫安静又整齐地摆放着,丝毫没有被他们这俩人的猜心斗法所打扰。
      Max回过头,抿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然后迅速地嘴角上扬挒开一个戏虐又邪魅的弧度,对着小朋友歪头眨眼,下巴轻轻点了点他偷瞄的方向:
      “那就是怕这个?”

      蹭的一下,闵乐凡像是触电般径直对上Max的眼睛,满脸的惊异难表!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一股脑涌上他的大脑,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全被冲动所填满,刚刚开始就一直红彤彤的脸颊一定灼热得像是烈日下的沙漠,烧得得无地自容。那倔强不甘的眼神里,有惊恐,有诧异,甚至有几份难以察觉的哀求和委屈,可是对上Max脸上那云淡风轻事不关己却似乎要看穿进他骨子里的迷人笑容,蓦地,再也没有和他对视的勇气…
      小孩儿暗自羞愧地低着头,恨不得把头一直藏进胸口,所有的窘迫难堪,再也不用被眼前的人看到。全身再也无法控制地大幅颤抖着,双手把那几张少年宫的宣传页捏得吱吱作响,眼睛里咸涩的水汪,顺着上涌的血液迅速蒸发成眼角的雾汽,直到看不清眼前的地板…
      谁没有不能示人的小秘密?谁又没有不能被戳破的小伤口?我已经在很努力地去接受适应,甚至强迫自己去选择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穷追不舍的发问逼迫,为什么非要把我难以启齿的窘迫和羞愧放大到光天化日之下,特别是在自己欣赏的人面前陈列展览!
      闵乐凡觉得自己截至现在十二年的生命里所有的不堪,都挥洒在了今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悉心保护的小秘密,被人暴力无情地一把扯破,毫无遮掩地游街示众,让他那些执着又赖以生存的骄傲,全都变成供人消遣的笑柄。血淋淋的伤口汩汩地疼痛难忍,可是他无心包扎安慰,他只想尽快结束这样的酷刑,捂住耳朵安慰自己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然而真实的疼痛依然源源不断地刺激着他的心,他想大口大口地呼吸把更多的空气挤入胸腔来缓解这灼人的痛楚,却无力地发觉只是一次深呼吸,都难受得使不上力。他好希望现在地板就裂开一个地缝可以让他安心躲避对面这个人的注视,又或者时间隧道的钟声从远方响起,一觉醒来不过是一场空穴来风的噩梦。

      无需更多的解释,小孩儿强烈的应激反应已经给出了全部的答案。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到真相的Max心中闪过些微的不屑,呵呵,因为怕吃苦就不想跳舞?对他这个从小就在舞团和练功房流连长大,每天每日看着无数父辈前辈倾洒汗水泪水,甚至受伤复健咬牙坚持也要回到舞台发光发热的人来说,的确是很难理解的一件事。哪怕他从小就习惯了毫无顾忌颜面地在练功房鬼哭狼嚎,撒娇抱怨插科打诨也是样样都跑不了他的份,可是该练的,该坚持的,他也从来没有偷懒打混过。即使一直都没计划着以后要以专业舞蹈为生,压软开练到肌肉青紫软组织拉伤疼到根本睡不着觉的时候,练体能练到连饭都难以下咽的程度,也从来,一次,都没有想过要放弃。
      Max收回戏谑的表情,也收回自己压迫感十足的身体,拉开和小朋友的安全距离。目光里的小孩儿依旧在强烈地颤抖着,却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拼命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守护着最后的傲娇和尊严的小模样,终于让Max心生不忍。
      虽然不能理解,但是好端端地把孩子弄成这样,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暗暗自责自己的草率。早知如此,是不是不应该管这个闲事。抱歉了,小朋友。
      他知道眼前的小孩儿坚持不了太久了,事已至此,现在唯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保护他最后的颜面,早点结束这并不那么愉快的相见。于是,Max双手轻轻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不管他是否看得见地指了指窗外已经昏暗的天色,换上初见时那副温暖亲切的偶像脸孔,像是后来的种种从未发生过一般被剪辑重置,礼貌绅士地完成着欢送小粉丝的最后流程: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吧。谢谢你喜欢我的舞,我会继续努力,希望后会有期。”

      和煦如初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回响,闵乐凡不知道该感到解脱还是失落。刚才那个不请自来毫不因为初见而生分地在他的秘密花园随手挥一挥衣袖就给出致命一击的业界大神,此刻话里话外的礼貌和疏离,已然是凿凿可据的“逐客令”。
      他,应该是对我,失望了吧…
      是啊,连我自己都不齿说出的对自己的鄙视,我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练功房里,欣赏世界级的表演,和业界之巅的他探讨对艺术的理解。闵乐凡,你是不是疯了… 事实上,你连被他失望的资格都不配吧。

      小孩儿终究是没有力气再去多想什么,事情的发展已然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一地狼藉无心收拾,只想迅速地逃离这场莫须有的酷刑。
      他没有抬头看Max,只是对着他鞠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深躬,嘴里喃喃着:“谢谢老师,老师再见。”然后飞一般逃离了现场。

      Max目送小孩儿本来修长好看的挺拔身影此刻却狼狈不堪地逃命般飞奔出了练功房老旧的大门,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也许,他们其实不过都是一样,
      心里有伤口需要被治愈的少年。

      他也不清楚自己,
      隐隐约约,
      是在期待什么,又在失望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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