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十五章 遥思 ...
-
王珏缓缓眨了眨眼，找回了些思绪。她看着走过来的韩晚情，扬了扬头，“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韩晚情抿了抿唇，她坐在王珏旁边，伸手抱住王珏，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地上凉”，王珏摇了摇头，“不凉的”，说着她靠在韩晚情的肩上，韩晚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手臂圈住了王珏。
“莫担心，我没有气你姐姐来见我，她是一个好母亲”，王珏的语气很淡，透着疲乏。
韩晚情不是第一次看见王珏露出这种神情，疲惫中带着空荡，她看着这样的王珏，感觉自己的心被攥着，一点一点收紧。她知道若不是她，王珏早就用那日送她的盒子中的东西，“回家”了。
可她还是执拗得不想放手，那是“回家”，也是死亡。她相信王珏的执念，相信那是回家的路。可带上铁环，寻个雷雨天，将铁丝缠在雷公柱上，等待着雷电劈下，肉身必定会陨灭，魂魄又会去哪呢？
王珏说过，不一定能回得去，可见她也是不确定的，但她愿意跟着王珏去那不知何处的地方。太医早就说过，以王珏的身体，三五年光景也许撑的住，她只是想守着这摸得着的时间，若上天垂怜，肯让王珏活到新的皇帝成人，她们就可以一同离开这里，若…只愿王珏不会忘了她，能在路上等一等她，卸下身上的责任，她是一定要跟着王珏去的。
无论是王珏所说的“家”，还是黄泉路，她不能让王珏孤身一人。
可她看见这样的王珏，还是难受得紧，胸中难以纾解的郁气化作泪流满了面庞。王珏听到轻微的吸气声，轻轻挣开韩晚情的手臂，拭去韩晚情眼角的泪，然后双臂环住韩晚情的腰，下巴搁在韩晚情的肩膀上。
“晚情，我是个大人了”，若不是我想留下，没有人能让我留下。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有这样的对话，她知道韩晚情能听懂。
今日也是不同的，王珏没有办法平息内心翻涌的不安，她紧了紧手臂，语气微弱，“我也是贪心的，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王珏的手臂很用力，韩晚情感到有些痛，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一点也不想挣开，这种痛觉一点点抵消着她五脏六腑翻涌的感觉，让她变得平静，她也拥着王珏。
“好。”
可韩晚情还是食言了。
对付那些试图用和亲来消弭战事的臣子是很简单的，次日上朝，王珏让人拿了个火盆，放在殿堂的正中央，将那些折子，付之一炬。还有不甘心的臣子上奏谏言，王珏直接让外面候着的卫士将人拖了出去。
没有更多的降罪，只是字面意义的“拖”，这足以让殿上的臣子知道不能继续坚持和亲这件事了。这些年，殿上的众位大臣早就知晓当今天子的脾气，当今圣上沉默寡言，但赏罚分明，这些年丰国国力强盛，百姓安乐，国库充盈，皇帝功德无量，但皇帝也有一些怪脾气，当她坚持一件事，是任何人都劝不动的。
这位皇帝陛下在众人沉默之时，直接宣布赐婚于十公主与顾毅之子，六礼规格，等同于皇帝大婚。
当今皇帝没有子嗣，不立后，不纳妃，这是一个信号，王珏看着下面臣子闪烁的神色，知道待这早朝散去，又会是一番涌动。
出征的人选最后定了刘平和宁羽言，这是理所应当的组合，宁缺染病，能接下帅印的必然是刘平，而出征人选也影响着朝中势力制衡，韩辅这边，也就宁羽言合适，代父出征，也能鼓舞士气。
宁缺是个好将军，这些年，丰国的兵力养得很好，不出两月，还未出寒冬，边关捷报频传，冲散了冬日的寒气。王珏心中的隐忧消散了些，打仗，苦得是百姓，亡得是将士，她很努力的不去想象战场的惨象，明国主动挑起战火，这战事无论如何是避不开的，但她还是会觉得痛心。
她讨厌战争，讨厌极了。
但命运还是推搡着她。
宁羽言战死沙场，为国尽忠的消息先传了回来。宁缺将军听闻噩耗，病逝家中的消息紧接着也传到了宫中。
王珏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条坏消息。
势力在任何时候都需要平衡，韩辅这边就需要派人去边关，宁缺的副将当然要去，但他们还需要一个姓韩或者姓宁的人前往战场。宁家现在就剩下宁羽墨了，要派谁去边关，已经没得选了。
王珏知道韩晚情不会拒绝，这是她的责任。
天色渐晚，韩晚情在中药浴足的时间赶到了秋平殿，她在寝室门口静默了片刻，才推开寝室的门，端着木盆走进去。王珏看着低着头，避开视线的韩晚情，也没有言语，沉默的完成这例行的“功课”，浴足结束，王珏将双足缩在被子里，看着低着头坐在矮凳上的韩晚情，心里叹了叹，终是开口，“何时出发？”
韩晚情终于将头抬了起来，她看着王珏，眸子染了红，声音沙哑，“…明日…你该骂我的。”
王珏拉着韩晚情上床，顺手脱掉了韩晚情的外衣和鞋子，两个人都缩在了柔软的被子里。
“我为什么要骂你？”
“…我食言了，你该骂我的，打我也行…”
王珏失笑，“你想我怎么打你呀？”
“怎么都行”，韩晚情认真地答道。
王珏拉近她和韩晚情的距离，“真的怎样都行？”，视线向下移，看了眼臀部的位置。
韩晚情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意味，脸上有些发热，被子下的手紧了紧，点头，“怎样都行。”
“晚情”，王珏轻声唤着，柔软的语调一点一点抚平着韩晚情心中的不安，“你会回来的，对吧？”，韩晚情点头，王珏唇角勾起，凝着韩晚情的眼睛，手指蹭了蹭韩晚情的脸颊，“那就不是食言，我们没有说要时时刻刻在一起的，你没有离开的。”
韩晚情的眼睛更红了，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软枕上。
“我不在，你会按时吃药，照顾好自己吗？”
“当然，我是大人了。”
韩晚情吸了吸鼻子，“我不信，让…常雨回来陪你，好不好？”
“不行”，王珏摇头，“看她近日寄过来的信，她的生活很平顺，我不想扰乱她的生活。”
“那让王玥来陪你，好不好？她只是怕你讨厌她，才一直不敢来见你的，我去与她说说，她一定会高兴的。”
自王珏回宫后，王玥从未出现在她的视线内，王珏知道她在躲着自己，太子薨了，王玥也被迫知晓了许多事，躲着她再正常不过，王珏也不知要如何与她相处，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被动的默许着王玥的躲避。
王珏知道韩晚情不放心她一个人，总是要来个人充当眼线的角色，叹了口气，颔首应允。
“我在这宫里有什么好担心的”，王珏抿了抿唇，“你…不要受伤。”
“我过去只是个参谋，不会去战场的。”
真到了边关，这些事情又哪里说得准呢？王珏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她轻轻抚着韩晚情发红的眼眶，喉头动了动，“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想着你的眸子真好看，和我在一起，我总是惹你哭。”
韩晚情握住王珏的手，“我哭的样子，不好看吗？”
王珏轻笑，离别在即，她不想气氛沉重，今夜她的笑容出奇得多，韩晚情看到王珏笑，忍着心里的酸涩，也努力勾起唇角。
“好看的”，王珏亲了亲韩晚情的唇角，气息掠过耳畔，“…但我想看另一种哭…”
被子中的手已经不太安分，韩晚情缩了缩身子，又想到明日就要与王珏分隔两地，咬了咬唇，忍着羞涩，将自己送到王珏的手中。王珏的吻和手落在她的身体各处，最终汇聚在一个终点，慢慢搅动着她的渴求。快感一丝丝积聚着，快溢出时，王珏的动作却慢了下来，韩晚情睁开眼睛看着王珏，眼睛湿漉漉的，用带着委屈的声音唤着王珏的名字。
“阿珏…”
“晚情，我不是什么无私的人，若你回不来，我会立刻离开这里…”，王珏咬了咬韩晚情的耳朵，手下的动作猛地重了些，随即又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轻柔，引得韩晚情一阵轻颤，迷迷蒙蒙之间只听着王珏在她耳侧说了一遍又一遍，“你要平安回来。”
韩晚情被这不紧不慢的动作磨得有些恍惚，她唤着阿珏，声音听起来更委屈了。王珏这次咬了咬她的指尖，声音喑哑撩人，“叫姐姐。”
韩晚情看着王珏唇角的笑意，只觉得某处更难受了，王珏比她还大上一岁，按理说叫声姐姐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现在被王珏这么说出来，只是想着这个称呼她就觉得心尖发颤，她咬了咬唇，努力靠近王珏的耳朵，声音弱气极了，“姐姐…”
王珏应了声，咬了咬韩晚情的唇，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另一只手环住了韩晚情的腰。韩晚情受不了这种刺激，她不像王珏那般擅长忍耐，声音从喉咙透了个干干净净，快感将她击溃，王珏抱紧她，手不断地安抚着她。
韩晚情还未出发，她就开始思念她了。
离别前，韩晚情说，听说皇城西边种了一片玉兰树，待她回来，她们一起去看玉兰。
韩晚情不在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因战事未平，需要王珏处理的折子多了许多，掺杂了些让自己忙起来的心思，每日从御书房回到秋平殿已是深夜，有时沐浴过后便是子时，倒是没什么时间去想些有的没的。只是自从韩晚情离开，晚上的中药她会喝，浴足这件事王珏不肯继续了。
思念大概是有弹性的东西，中药浴足时，顺着那些从足底蔓延开来的密密麻麻的疼痛，白日积压的各种念想蜂拥而至，化成了眼眶处的酸涩，王珏不太喜欢这种感触，便不肯继续这件事了。
她经常会收到韩晚情寄回来的信，没有文字，都是之前从她这学到的各种表情，大多数时候是一个笑脸，创作新的表情大概是无师自通的，自她停了中药浴足大约两个月，在新的信中，画着一个生气的表情，还有一个像冒着热气的茶杯的图案。
秋白是不会给韩晚情寄信的，也不知道是霜儿还是现在经常来这秋平殿的王玥去通风报信了，王珏只是将信和之前的那些信一样，收在盒子里，却并没有听话的打算。
天高皇帝远，虽然这皇帝是她自己，但是韩晚情现在是管不到她的。
这仗一打就是一年又半载，也不知算是长的还是短的，边关大捷的消息传回宫中的时候，王玥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小公主。
临盆的时候王珏就侯在门外，旁边还有王玥的丈夫。听到婴儿的啼哭声，王珏推门而入，没有先去看那孩子，王玥躺在床上，已经收拾妥当，脸色仍是苍白的，王珏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王玥的额头，舒了一口气。
虽然她知道这个时代，女子大多数都会在这个年纪生孩子，但还是免不了担忧，现在看王玥无事，她才能真的松口气。
王玥的侍女抱着包裹好的婴儿，放在王玥旁边，想来给父亲看过了。王珏看着刚生下来还不算好看的婴儿，小家伙似乎是个嗜睡的，闭着眼睛安静极了。一只小手从襁褓中钻了出来，王珏眨了眨眼，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就攥着了她的手指。
虽然知道这是婴儿肢体的条件反射行为，不真的是这孩子的动作，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划过王珏的肺腑，她看向王玥，声音很轻，“你说，这孩子会不会恨我。”
王玥蓦然红了眼眶。
她知道王珏有多讨厌这皇宫，多讨厌留在皇帝的位置，但她还是留了下来。世上众人趋之若鹜的位置，她的皇姐确是避之若浼的。王玥不敢想王珏留下来有多少是为了自己，但若王珏不回到这皇宫，她的处境会变成什么样她却是不能不想的。王玥知道这个孩子对王珏意味着什么，但她听不得王珏这般设想。
“不会的”，王玥用力摇头，“她会以皇姐为傲的。”
王珏颔首，笑了笑，摸了摸王玥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
双喜临门，天降福瑞，王玥请王珏给小公主赐名，王珏想了想，就叫王瑞吧。
次日夜晚，皇城内百姓自发办了庆典，说是会放烟花，霜儿问王珏要不要出去看看。王珏摇摇头，问霜儿她的心上人怎么样了，王珏知道霜儿的心上人现在也在边关，是个普通的将士。霜儿有些羞涩，说他还活着。
还活着，便是好的。
一束光照亮了黑夜，又暗了下去，在这皇宫中竟也是能看到烟花的，王珏定定地看着天空，一朵又一朵的烟花绽放散去，仿佛能看见皇城中熙熙攘攘的热闹。
她讨厌酒的，但现在她忽然想要饮酒了。
让霜儿送来了温的梅酒，一口酒顺着喉咙滑下，有暖意在肺腑中扩散开来，王珏想到了一句诗，却觉得这句诗并不适合自己。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她不愁的，也没有泪。
算着时日，她们不会错过今年的玉兰。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遥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