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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世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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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晚情知道自己确实疯了。
她知道如果只有王珏一个人被困在雪山里,那待她带人疏通这小道,再见到的恐怕是…她的尸身。
这是她不能接受的,那一刻,国事家事个人事,统统不见了,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闯过来。
这个时候她感觉自己了解了王珏平日里的思绪,死了确实干净了,就算被人责备,辜负亲人,她也不会知道了。
但是她不能,她还有娘亲,她还有未回报的养育之恩,她的身份在当下时局不再是无足轻重,她的父亲需要她制衡刘章,她的身上突然背上了韩府上下的性命,而且…她还未听到王珏的答复。
“陛下…”,韩晚情刚开口,便看到了王珏眼底的冷意。她知道王珏不喜欢这个称呼,但是她无法像从前那般称呼她做小玉儿,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称呼可以用。正踌躇间,王珏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让她踉跄着向前了一步。
身后是轰隆的声响,心跟着颤了颤,韩晚情回头,狭长的小路已被白雪填满,看高度,已有三个她那般高,峭壁上方还不断有雪落下。
韩晚情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
韩晚情刚才站的地方也砸下一大块雪来,待韩晚情站稳,王珏收回手,转身牵着马,就要离开这里。
至于去哪,她也不知道。
袖子被拽住,带着犹豫的声音飘进了耳朵,“陛下…”
王珏双眸轻阖,不让内心的挣扎泄露半分,袖子上传来的微颤牵动着她的心,她扯回袖子,睁开眼睛,回过头,却没有看向韩晚情,只是虚虚地看着韩晚情身后。
“如若韩姐姐执意这般唤我,那便不要与我说话了。”
那…她应该唤什么?她可以唤什么?小玉儿自是不行,那个时候不知道王珏的真实身份,可以这么称呼,现在怎么想都不行。殿下?她不想和常雨用相同的称呼,但是直接唤名讳,她却是有些不敢的。
“咳、咳……”
王珏突然咳了起来,一下比一下厉害,背也弯了下去。再也顾不上诸多顾忌,韩晚情伸手去抚王珏的背,“阿珏,没事吧?”
怎么会没事呢?手掌下的脊背在厚实的衣物下依旧单薄得可怜,韩晚情看到马鞍上拴着的水袋,解下来打开盖子递到王珏嘴边,“要喝些水吗?”
呼吸平缓了许多,没有对新的称呼做出什么反应,王珏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什么能进来,雪化的水太凉,省着点吧。”
“现在不是节省的时候,羽墨也在外面,…常雨也在,就算刘章将军不靠谱,我们也很快就能出去了”,韩晚情从腰带了拿出了一个蜡丸,小心的打开,里面是一粒棕色的药丸,她有些急切地看着王珏,“这是太医院对症做的药丸,我带了五粒出来,您…你吃一粒好不好?”
“出去?”,王珏看着韩晚情手中的药丸,复述着这两个字,嘴角竟带着些笑意。她接过药丸,直接放在了嘴里,然后接过水袋,控制着量,喝了少许水将药丸送下了喉咙。浓重的苦意在口中扩散开来,王珏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很苦吗?”
“还好。”
韩晚情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对她而言是出去,对王珏而言,却是受制于人。父亲和刘平将军没有说如若皇帝不愿回到皇宫该如何去做,但是她不确定私下羽墨和刘章有没有收到什么嘱托。自从父亲欲将自己嫁给十三皇子王霄的事情无望后,她与父亲的关系变得很微妙。虽然她们和以前一样相处,但是两人都知道,她们父女之间,再也不可能交心了。
“阿珏,你要去哪里?”
韩晚情的视线始终在王珏身上,她见这人将水袋绑在马鞍上,牵着马就向前走。她们应该留在这里才对,留在这里,才能第一时间获救。
“机会难得,当然是好好看看这雪山”,王珏没有回头,也不曾停下脚步。
“我与你一起去”,韩晚情快走了一步,跟在王珏的侧后方。王珏没有拒绝,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王珏走得并不快,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韩晚情却不觉得尴尬。缓慢的步行速度让她得了机会去看王珏的侧脸。王珏束起长发,一身白色男装,盖了件黑色的披风,看着还是很是单薄。这人脸上本来也没多少肉,不过几月不见,现在更是一点肉也看不到了,只是嘴角的弧度和那双总是透着冷冷清清的眼睛还如往常一般。
苍茫天地间,只有两人一马缓慢行走着,耳朵里是风的呼啸声和鞋子踩到雪地里的沙沙声。韩晚情不时看着王珏的侧脸,心中竟生出几分喜悦来。
如果在外面,两人也能这般独处,该有多好。
雪山山脚下。
刘章和宁羽墨指挥着手下除雪,只是这小道狭窄,雪又堆得深,能同时作业的人数受到了限制,这除雪工作怎么也快不起来。
常雨沉着脸看着凌绮韵,“你为什么拉住我?”
凌绮韵脸色凝重,她看着被堵住的小道,伸手捏了捏眉头,语气有些疲惫,“我不拉着你,难道看着你去死吗?而且……是她让我这么做的”,最后一句降了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知道在凌绮韵这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常雨也知道凌绮韵是对的,她落后韩晚情一匹马的距离,现在韩晚情生死未卜,她跟着进去,却是必死无疑的。可到底不甘心,常雨咬紧了牙关,将目光投向在她们不远处有些呆愣愣地站在马匹旁边的女子身上。
“她就是殿下救的那个人?”,常雨询问凌绮韵。
“是,我见到陛下时,那个小姑娘就在那个宅子里。不过你放心,她们睡两个房间。”
“我没问这个”,常雨瞪了凌绮韵一眼,走到了霜儿身前,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
“殿下与你交代了什么?”
霜儿还处于知晓王珏身份的震惊中,她有些呆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陌生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马上。
“你说的…殿下,是小姐吗?可是他们说小姐是陛下……是、是皇帝…”,霜儿磕磕绊绊地说道,说话的声音有些打颤。
“是你说的小姐,只是我不愿像旁人那般称呼。殿下与你交代了什么?”,常雨耐着性子追问。
霜儿的心稍微安定了些,她也不知道王珏交代她的事情是否可以和眼前的人说,她的视线落在了常雨的佩剑上,剑柄上刻着的字是小姐的名讳。跟着小姐学习识字,她特意重点记了小姐的名字,比她自己的名字记得还牢。
霜儿决定还是对这个人说出口。
“其实,我也有些不知道了…”,霜儿顿了顿,“小姐吩咐我的事情,说的是如果还未到雪山她就、她就…,让我用火烧、烧了她的尸、尸身,然后将骨灰撒到雪山和海里…,那现在小姐已经到了雪山,那这个交代,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作数了……”,说到最后,霜儿已经快哭了,却发现对面的陌生人的神色蓦然暗淡了。
常雨的手在剑柄上松了紧,紧了松,将自己眼里的热意逼退。她看着霜儿,很认真的说,“当然,已经到了雪山,就不作数了”,说罢,她指了指凌绮韵,“看到那个女人了吗,在殿下出来之前,你必须跟着我俩其中一个人,不要与任何其他人走,知道了吗?”
霜儿点点头。
常雨沉默了片刻,终归没有忍住,她小心翼翼地问霜儿,“这些日子,殿下她开心吗?”
雪山中。
距离狭长小道不远处的山洞内,韩晚情终于生起了火,她松了口气,还好王珏带着火石,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从树上折下的树枝都很潮湿,好在这火生起来了,她折回来的树枝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夜晚。
她的注意力一直在王珏那儿,从她们走进这个山洞,她就安静地坐在一块平滑的石板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先前她们在外面观赏层层叠叠的冰棱,王珏突然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了下去,可吓坏了她。王珏只是说有些头晕,韩晚情知道,就算这人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她也是不肯和自己说的。这山洞是她们无意间看到的,她扶着王珏走到这里,一个人出去弄了些树枝枝干回来生火。没有斧头她也不能劈柴,只能尽量寻了许多粗实的能用手掰下来的树枝,这一通下来,掌心多了许多擦伤。
轻手轻脚地走到王珏身边,韩晚情坐在王珏身边,王珏睁开眼睛,神色有些迷糊,像刚睡醒一般。韩晚情从怀里拿出水袋,打开盖子递到王珏前面,“头还晕吗,要喝些水吗,是温的。”
王珏有些呆呆地转头看了韩晚情几秒,才缓缓摇了摇头。
韩晚情这才发现王珏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来,心里一惊,盖好水袋,她急急地用手去摸王珏的额头,快到碰触她想到自己掌心的擦伤,不想上面的血污蹭到王珏的额头上,她换了手背去碰。王珏没有躲避,乖乖得让她碰。
好烫。
韩晚情慌了,这是染了风寒,她慌乱地收回手,发现王珏的身体有些打颤。顾不上其他,她环住王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阿珏,阿珏?”
王珏没有挣脱这个怀抱,喉咙有些发痒,她抿了抿唇,没有咳出来。她知道自己状态很不好,胸口很痛,头很痛,连呼吸都是灼热的。身体很热,却觉得冷极了,身子止不住地打颤。王珏缓慢地眨了眨眼,将头靠在韩晚情的颈窝。
她应该推开这个怀抱的,只是如果这是她在人世间的最后时光,由着性子来,是不是也是可以的?
“没事的,只是有些冷。”
王珏双目轻阖,声音很轻,轻得韩晚情心里满是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