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离他生》玄墨随风

42、第四十二章 雪崩

　　凌绮韵嗤笑一声。
　　“自然是被你吓跑了。”

　　韩晚情没有理会凌绮韵的阴阳怪气，她看了一眼对她怒目而视的常雨，对站在一旁的刘章点了下头，“刘将军，我去里面看看。”
　　刘章点头，“我派人去周围寻一寻，也许陛下还未走远。”
　　虽然知道这是无用功，韩晚情还是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步履匆匆地走进了正堂，她稍作思考，直接去了东卧。跟着凌绮韵找到这里，她自然知道王珏救了一个小姑娘的事情，这房子的构造看起来只有两间卧室，王珏自然是住在东边。
　　房间内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床头放着一摞书籍，韩晚情的目光落在随意仍在椅子上的衣服上，她走过去拿起衣服，轻轻抖开，眸子愈发暗了。

　　衣服袖口上的一小块血迹刺痛了她的眼睛。

　　韩晚情深吸了一口气，一转身就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常雨。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你该知道殿下是不想回去的，就算是派人来找，为什么一定是你？”
　　“难道我有的选吗？”

　　常雨握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她压低了声音，满是怒气。
　　“你明明知道，你出现在这里，对殿下来说意味着什么。”

　　韩晚情沉默了片刻，她攥了攥手里的衣物，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些攻击性。
　　“那你呢，你没有和她一起离开，想来是你不愿，现在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沉默的人换成了常雨。

　　房间内顿时没了声响。

　　韩晚情拿着衣服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我是存了私心，就这样永远见不到她，我是不愿的。眼下这些却都不是重要的事了，她的身体…是第一位的，人总要活着才有的选。”
　　韩晚情缓步离开了房间。

　　“我想你不会愚蠢到，认为在皇宫中，殿下可以「活着」。”
　　常雨的话钻进了耳朵里，韩晚情抿了抿唇，没有停留，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韩晚情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但是那些想法是卑劣的，不堪的。她将那些促使她出现在这里，促使她想要寻到王珏的想法中黑色的部分埋在了心里，自己都不愿意瞧一眼。
　　她急切地想要找到王珏，又害怕找到王珏。找到王珏，她那些被埋藏的想法就会不加掩饰地摆在王珏面前，到那个时候，她的倾慕，是不是会变成最可笑的东西？

　　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莲子县不远处的乡间小路上，一匹马慢悠悠地走着，马背上坐着两个人，两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

　　霜儿坐在王珏身后——她本来是坐在王珏身前的，但是马背上颠簸，王珏咳得厉害，霜儿坐在前面，她咳嗽的时候会不小心碰到霜儿的背，走了没一会儿，她们就调换了位置。
　　王珏脸色苍白是因为胸口翻涌的疼痛，而霜儿脸色苍白一半是因为第一次骑马吓的，另一半是被王珏咳出的血吓的。

　　“公子，我们去哪里啊？”，走了大半天，夕阳的余晖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霜儿终于忍不住问道。
　　“北方。”
　　“北方？”，霜儿有些疑惑，初遇小姐，她明明是想去南方的。

　　王珏拉着缰绳，望着不远处出现的镇子，知道今天不用露宿野外了。她抬头看着天空中的云，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想看看雪山。”

　　雪山？霜儿也没看过雪山，但是想来要很北的地方才能有雪山。
　　“那我们要多久才能到呢？”
　　“我画了地图，如果你能学会骑马，那我们两个月就能到了。”

　　霜儿抓着王珏衣服的手紧了紧，她是不敢环着王珏的腰的，只敢抓着王珏腰间的衣物防止自己掉下去。两个月？那小姐要骑两个月的马吗？这才不到半天，小姐就因为颠簸咳得愈发厉害了……
　　心中的担忧愈发深了，霜儿却没有说出，她抿了抿唇。
　　“小姐放心，我会学会的。”
　　至少，不用两人同乘一匹马，小姐会轻松一些。

　　“不急，我们慢慢走，也不赶时间”，镇子就在眼前了，王珏让马儿停下来，霜儿会意，小心翼翼地下马。
　　没人的地方可以同乘一匹马，在有人的地方，她和小姐同乘自是不合规矩的。霜儿牵着马，走在前面。

　　“霜儿”，走了一会儿，王珏突然叫了霜儿的名字，霜儿回头，看见小姐注视着自己，面上带着罕见的笑意。
　　“小姐？”
　　“交代你一件事情。”
　　“您说。”

　　王珏面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霜儿熟悉的漫不经心。
　　“如果还未到雪山我就死了，就一把火把我烧了。”
　　霜儿愣了愣，面上浮现出急色，“小姐！您在说什么呢！”
　　“然后你带着我的骨灰，去雪山撒一半，再去南方寻个海边，把另一半撒到海里。”
　　意识到王珏是认真的，霜儿更着急了，“小姐！”
　　“如此一来，你欠我的，就还清了。”

　　霜儿停下脚步，马儿也停了下来，甩了甩头。霜儿转身面向王珏，身子有些发抖。她抬头，直视着王珏的眼睛。
　　“霜儿真的能还清吗？”
　　王珏点头，面上的神色严肃认真。
　　“自然，除了雪山，我还想看看海。这对我是很重要的事，很重要。”

　　“霜儿应下了，只要霜儿还活着，一定会做到。如若做不到，霜儿会随小姐一同去黄泉。”
　　霜儿直视着王珏的眼睛，王珏也看着霜儿的眼睛。
　　“世上若真有黄泉路，我是想一个人走的。”
　　“可是您也说过，霜儿有选择。”

　　被自己的话堵住，王珏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愉悦。这半月她将霜儿的变化看在眼里，在所剩不多的生命里，将一个人变回一个真正的人，是很有意义的事。她有些开心，唇角不自觉勾了勾，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自然。只是霜儿，我们再不走，就要饿死了。”

　　小姐似乎有些开心，霜儿不明所以。但是小姐终归是没有反对的，她因为谈及死亡的话题变得沉重的心轻松了许多，也没有再说什么，牵着马儿继续向前走。

　　走走停停，霜儿学会了骑马，王珏的咳嗽时好时坏，两人身上的衣物越来越厚，两月时光竟转瞬即逝，她们真的来到了雪山脚下。
　　雪山自是壮阔的，任谁在雪山脚下望着巍峨又神秘的山脉，也会知道自己的渺小。王珏望着雪山上空厚厚的云层，眸子的光却暗淡了下去。

　　不是这，这里不对。

　　在这里，是回不了家的。

　　身后传来杂乱的马蹄声，王珏蹙眉回头，远远的只看见是一支骑兵，而在最前面的，是她熟悉的人。王珏感觉自己的胸口又开始闹腾了，她抿了抿唇，压下喉咙的不适。她是知道的，皇宫派来寻她的人中，一定有韩晚情。那日凌绮韵找到她，大致向她说了皇宫中的现状，虽然是凌绮韵道听途说的，却足以推敲出一些内容来。

　　她知道的，韩晚情会来，她还知道，韩晚情想让她回去。
　　她知道韩晚情的聪慧，便知道了韩晚情会派人跟着凌绮韵，凌绮韵为了找她一定会频繁出入客栈店铺，可比她好找多了。

　　“您对那皇宫，当真没有一点念想吗？”

　　凌绮韵那日这般问她，她沉默不语，却已算是回答了。如若没有，直说便是了，何须沉默？念想是有的，却不是一开始便有的，真的离得远了，她才知那是念想。念到读不进去书，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最喜欢的明亮的眼眸。

　　她原是不知的，韩晚情在御书房对她诉说倾慕时，那时机太差，她只觉得那是命运的玩笑，把那天的事情压在了心底不愿去想。真的离开了皇宫，从意识到再也不见时，一些记忆便愈发清晰起来，甚至回忆会伴着她入眠。

　　当回忆变得清晰，那一双让她挪不开视线的眼眸，那花园中的共处的温暖，那些书本上的交流与她们偶尔对视的温度，还有偶尔肢体碰触时心里划过的暖流，她不真的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知道当她回忆起这些时候的思绪悸动和克制意味着什么。如若真的不存在什么感情，她为什么要克制自己去想？

　　而现在，记忆中的人追在自己身后，希望自己能回到那个好不容易逃离的鸟笼。

　　胸口依旧痛的厉害，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开了一个洞，雪山的风吹进去，冰冷刺骨。王珏突然什么都不想去想了，她重重地用腿夹了夹马儿，马儿嘶叫了一声，快速向前跑去。寒风刺骨她却勾起了唇角，手紧紧得抓着缰绳，冰冷的风灌进了耳朵，屏蔽了身后的全部声音。

　　片刻功夫，不知道身后的那些人做了什么，地面竟然有些晃动。王珏没有回头，前面是一道狭长的小路，两侧是峭壁，很有压迫感。王珏没有犹豫，驾马飞快的驶过，出了小道，地面晃动得更厉害了，她看着眼前的山脉上滚动的雪浪，才知道竟然发生了雪崩。

　　回头，身后小道两侧的峭壁上雪居然也在下落，怕是片刻过后，这条路就会被堵死了。王珏捂着嘴咳了两声，刚欲转头就看到一道身影闯进了雪正在落下的小道，一开始是骑马的，在快到出口的地方马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马上的人在马上纵身向前一跃，却被峭壁上掉落的雪块砸了下去，整个人埋在雪里，只有一只手在出口处伸了出来。

　　王珏来不及细想，隔着雪浪，她看清了来的人是谁，当下也顾不上冻伤，下马跑了过去，顺着手臂向雪里挖去。埋在雪下的人很是配合，一直在剧烈的挣扎。王珏挖雪的动作让雪有了一丝松动，求生的本能让雪中的人力气变得很大，不过数十秒，雪中的人就从雪中脱困了。

　　王珏看着满脸满身都还是雪的人。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