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离他生》玄墨随风

36、第三十六章 活着

　　第三十六章活着

　　也许是太久没有这么剧烈的动作，王珏感觉有些头晕，被她一下子挣脱的手落在了地上——没有紧紧抓着她不放这一点让她安心了一点，她深呼吸，克制自己想要拔腿跑路的冲动，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向地面。

　　相信科学是正确的，躺在地上的不是什么厉鬼，而是一个女人。这位女性的脸上有几块似乎是泥水一样的污渍，借着月光看不太清，但是她深灰色的衣物上应该也满是污渍了。而在这月光下，这位女性正费力地睁着眼睛，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求……救……”

　　是求她救救她吗？王珏蹲在了这个人旁边，离得近了才看到这位女性的脸惨白得可怕。

　　“我可以帮助你，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帮助你，你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郎中吗？”

　　王珏斟酌着词语，她对皇宫之外的事情一概不知道，也不知道这外面的医生是不是被称之为郎中？就在王珏思考着要不要换成大夫重新问一遍的时候，躺在地上的女性动作艰难地摇了摇头。
　　她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指向自己旁边的草地。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花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求……我、不行了……求求…救救…我的、女儿……”

　　王珏站起身绕过躺在地上的女人，在她另一侧的草地上还躺着一个人，大约和她一样的年纪或者更小一些，蜷缩着身体躺在草地上，神色很痛苦。
　　王珏蹲下身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轻轻摇了摇躺着的女孩儿，居然真的把人摇醒了。
　　少女睁开眼睛，缓了一会儿，慌张的情绪爬上了稚嫩的面容，甚至忽略王珏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四处张望，在看到身边躺着的年长的女性之后松了口气，又马上紧张起来，爬着移动到年长的女性身边。

　　“娘！你怎么样？”

　　年长的女性摇了摇头，跃过少女看向王珏。王珏走过去蹲在了年长的女性身边，她其实很想立刻跑开，但是这位女性的眼神让她没有办法跑掉。
　　她看向自己女儿的眼神，是让她感到熟悉的，又很陌生的眼神。

　　“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年长的女性的话语突然变得流畅了起来，她伸手抓住了王珏的手，王珏闻言皱紧了眉头，却没有甩开抓着她的手。
　　虽然没什么依据，她知道这大概是…回光返照。

　　“我可以带她去看病，其他的我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

　　年长的女性费力地点了点头，眼角渗出了泪，王珏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用没有被抓着的手拿着面巾轻轻擦拭着年长的女性脸上的污渍。一直在旁边流着泪低声呼唤着娘的少女因为王珏的动作瞪大了眼睛。

　　“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

　　王珏声音很低得问道，躺着的女性因为这个问题睁大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了王珏因为刚刚跳起来的动作散落着披肩的头发上，声音微弱地说着让王珏眉头越皱越紧的话。

　　“是我的错，我没生下一个儿子……如果能生一个儿子，霜儿也就不会……”

　　“够了！”

　　王珏生硬地打断年长的女性的话，她脸上愧疚的表情让她觉得刺眼，她用力地回握住抓着她的手，让年长的女性认真听自己说话。

　　“听着，听好了，生孩子这种事，是男是女，不是你能决定的，更不是你的错，所以你不可以因为这中事情觉得愧疚。听清楚了吗？这不是你的错，你只需要相信我说的就行了，如果你想让我带你女儿去看病，就相信我说的。”

　　年长的女性听着王珏的话，脸上愧疚了表情消失了，她点点头，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同样紧紧地握住王珏的手。

　　“……托付…求……”

　　年长的女性闭上了眼睛，王珏放下无力瘦弱的手，沉默地注视着已经没有呼吸的人。

　　生命流逝的瞬间。
　　生命。
　　王珏将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脏在跳动。
　　跳动。
　　活着。

　　她活着。
　　仅此而已了。

　　王珏猛地站起身，忽视了大脑因为剧烈运动晕了一下的不适感，向着马车的方向跑去。跑到拴着马匹的大树旁，她双手撑着树干，平复自己因为跑步变得不平稳的呼吸。呼吸平稳后，她站直了身体，然后抬起脚，猛地踢向树干。
　　一下又一下。

　　可恶！
　　可恶！
　　可恶！

　　想离开这里。
　　好想离开。

　　她只是活着，作为一个有呼吸的人在活着。
　　刚刚面对生命的流逝，她根本没有什么感觉，装模作样地说那些话，也只是想要表现得像一个正常人罢了。
　　对生命的敬畏，对事物的同理心，她都没有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了呢。

　　很早之前就没有了吧。
　　离开皇宫那个鬼地方之前，轻易地就暗示刘平可以发动政变，然后扔下那一堆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烂摊子赶紧跑路，完全忽视了自己做了那种决定会让多少人死亡的事实。
　　她已经……不正常了。

　　对生命没有敬畏，这样还算是一个人吗？

　　可恶！
　　可恶！
　　可恶！

　　一脚又一脚地揣着树干，王珏感受着脚上的疼痛，感受着喉咙发涩的疼痛。

　　好想离开这里。
　　好想回家。
　　可是她又可以去哪里？
　　家又在哪？
　　怎么回家？

　　可恶！
　　可恶！
　　可恶！

　　好想消失。
　　好讨厌现在的自己，虚假的自己，无聊的自己，没有同理心的自己，没有用的自己，没有对那些常识相关记忆的自己，漠视生命的自己。
　　好讨厌现在的自己。
　　好想去死。

　　停下踹树干的行为，喘着粗气，王珏看着鞋底裂开的鞋子，突然笑了。
　　除了回家这件事。
　　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

　　霜儿跪在母亲旁边，看着母亲平静的面容，心里满是悲痛，还有恐慌。
　　娘将自己托付给了刚刚那个人，那位…小姐，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而现在那位小姐跑走了，不见了。
　　她……应该怎么办？
　　娘的后事应该怎么办？

　　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响起，霜儿抖索了一下，有些恐惧的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看清来人之后，她松了口气。
　　是刚刚跑掉的那位小姐。
　　她立刻跑到王珏面前跪了下去。

　　“小姐！求求您帮我娘办后事，小女无以为报，今后…”

　　“闭嘴，让开，挡路了。”

　　王珏用生硬的命令打断了霜儿的话，她收拢了下手里的被子——她将马车里的被子抱过来了，霜儿被王珏的语气吓得噤声，忙站起来，让开了路。
　　王珏将被子铺在了霜儿娘亲的旁边，然后看向呆立在一旁的霜儿。

　　“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

　　“啊！是……是！”

　　霜儿猜到了王珏要做的事，她感激地看着王珏，然后和王珏一起将母亲的身体搬到被子上，两个人合力拖着被子到了马车旁，王珏对着霜儿指了指马车，示意她上去。

　　她能看出来霜儿想说些什么，或者问些什么，但是她只是顺从地爬上了马车，王珏皱了皱眉头，独自一人走到了河边，盛夏的河流，在夜晚也会变得冰凉。

　　王珏看了一晚上的流水，没有闭眼休息。

　　接下来的事情比王珏设想的顺利得多。

　　赵方方给她做的假的“身份证明”，是正在游学的读书人，加上她束起头发换上长衫作男子打扮，这个身份似乎很好用，守门的士兵在看了她的□□明后态度甚至变得有些尊敬，了解他想安葬的车上的人是跟着的霜儿的母亲之后，更是流露出对“卖身葬母”心照不宣的神色。

　　王珏不懂所有的事情，但是她有钱。

　　离开皇宫的时候，她将崇心殿没有标记的金银饰物和值钱的东西都打包让赵方方背着带出了宫，她对这里的消费没有什么概念，但是看着赵方方将一些首饰换成银子再换成碎银和铜板，以及买东西的花销，她大概也知道她带出来的东西够几百个她用了。
　　王珏花钱请人给霜儿的娘亲办了一场还算体面的葬礼。

　　葬礼结束，王珏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包裹递给霜儿。

　　“拿着。”

　　王珏的语气很生硬，霜儿被吓到了一样有些呆滞的看着王珏手里的包裹，因为葬礼，她披麻戴孝，像个稻草人一样。过了片刻，她似乎忽然缓过神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小姐为娘下葬，奴婢怎么还能再要小姐的东西…”

　　“打住。”

　　王珏摸了摸额头，再往下怕不是无以为报做牛做马的展开，可饶了她吧，而且一口一个奴婢听得她头要大了，在皇宫里周围的人也是磨合了好久才不在她面前用这种自称，来了外面还是躲不掉。

　　“你还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没有？”

　　问完这句话王珏就后悔了，若是有的话，昨日这孩子的娘亲也不会将这孩子托付给自己——当然她对自己不管这孩子没什么歉意，因为她根本没答应。

　　果不其然霜儿摇了摇头。

　　“娘是被卖到何府的，奴婢从小在何府，娘亲病重，奴婢又被大夫诊治出不能生孩子，老爷就让人把奴婢和娘赶出城……”

　　“打住，我没兴趣听这些。”

　　王珏弯下腰将包袱放在霜儿面前。

　　“这里面的银子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你腹部的伤口大夫也说了无大碍，药也在包袱里，答应你娘的事情我都办到了，就此别过吧。”

　　说完王珏没有去看霜儿的表情，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驾着马车走了。俗话说熟能生巧，现在她也能比较轻松地让马儿按照她的指示行动了。

　　这个城…商贾气息很浓，王珏不是很喜欢这种氛围，但是目前有钱就有人给你办事的地方
　　最适合生存。她委托办理丧事的老板知道她在游学途中，她稍微透露了一点想在这个城镇停留一段时间的想法，这位老板就叫来了一位似乎是专门做房地产生意的朋友——当然这是王珏心里对他们的称呼，热情地介绍了好几个“便宜又好再出手”的房子。

　　这几个字王珏是一个字也不信的，但是这确实为她省去了很多麻烦。

　　省去了很多麻烦……

　　很多麻烦……

　　王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回头，那孩子抱着包裹，费力地跟在后面。以她驾驶马车的技术，马车走的并不快，但是也比一个成年人走路的速度要快一些，更不用说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了。

　　王珏看了看头顶的太阳，烈日灼灼，这个天气，这孩子腹部还有伤…

　　王珏撑着脑袋右叹了口气。

　　马车停了下来。

　　霜儿怔了一下急忙跑上前，看向坐在马车上的恩人，恩人一脸不耐的神色看着自己。

　　“会下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