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离他生》玄墨随风

15、第十五章 漩涡

　　第十五章漩涡

　　王珏大概是这皇宫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

　　倒也正常，她从未怀疑过宰相他们对待她的谨慎，她终日无人交流，常雨和周围的人的交流也只局限于生活杂事。也许她出去走一圈听听侍卫的闲谈，会比她待在这崇心殿消息来得更快。
　　当然，以她的身份，她是听不见侍卫的闲谈的。

　　常雨告诉她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读书。
　　她看向窗外，冬日的阳光很温暖，但是无法让她冷冰冰的手变得温热。窗外的风景并不好看，来来往往巡逻的侍卫，空旷的地面，是让她早就觉得无趣极了的画面。
　　但是这扇窗是在这崇心殿内殿里唯一能看到外界的地方，所以她时常坐在这里，即使现在是寒冬，她也开了半扇窗。

　　韩晚情。
　　王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知道宰相为何安排个伴读来崇心殿，因为昨日的刺客。常雨说她去见宰相将军和太师的时候，三个人对这个刺客很是惊讶，想来这个刺客不是他们安排的。
　　也就是说这个刺客在他们的意料之外。还有半年太子就十六了，这个时候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情，也难怪他们紧张，发了禅让的诏书，还要安排一个伴读随侍左右。

　　但是这个人选是宰相的女儿让她觉得意外。
　　宰相只有两女，长女是当今太后，小女儿将来想来是要入仕的，现在这个年纪，做什么不好，为何要来做这监视的工作，浪费半年的时光？
　　是监视她，也是囚禁自己。
　　王珏想不明白这一点，想了半晌，直接放弃了思考，继续读着手上的史书。

　　无论宰相在想些什么，半年后，这些于她，毫无干系，现在思考也是无趣的。
　　她现在希望肩膀可以恢复的快一点，她不擅长应对疼痛感。

　　次日，韩晚情用过早饭，便拿着行囊，跟着来接她的宫里的侍从进了皇宫。不过离家半年，还是近在咫尺的皇宫，对于宰相府来说倒不是什么大事，昨日她与娘亲还算郑重的道了别，今日便颇为平静的来到了崇心殿。
　　等候在殿门外的是常雨，常雨对着她行礼，“韩小姐，请随我来。”

　　是意料之外的情绪，韩晚情本以为常雨会用愤怒的情绪对待自己，她们现在都清楚，于小玉儿而言，她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常雨绝不会欢迎她来，而她不能不来。
　　她也没有办法否认她是想来的。

　　“陛下吩咐，您可以住在外殿的任何房间，也可以回家休息，随您喜欢。这崇心殿，除去内殿，你可以随意走动。陛下去御书房的时候，您需要跟着去，在那之前我会来通知您，其余时候，您自便。至于吃穿用度，有秋雨姐姐负责，您有什么事情都去找她便是。”
　　韩晚情点头，“那常雨姐姐住在哪个房间？”
　　常雨摇了摇头，“姐姐不敢当 ，还请您唤我常雨吧，我大部分时候住在离内殿最近的那个房间，方便照顾陛下。”

　　“大部分？”，韩晚情留意到这个词语。
　　“陛下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会让我在内殿休息”，常雨看着韩晚情说道。

　　韩晚情眉梢颤动，笑了笑，“那我就住在你隔壁好了。”
　　常雨点头，“我左侧的房间刚有人住进去，那就安排韩小姐住在我右侧的房间了。”

　　刚有人……韩晚情知道常雨又在诱导自己去问住进去的人的是谁这个问题，她点点头，沉默的表示可以。
　　她能猜得出来。
　　父亲和她说了很多崇心殿的事情，其中当然包括住在崇心殿的只有小玉儿和常雨两个人这件事情。而第三位住客，除去前几天行刺的女刺客，便再无旁人了。
　　她很想去看看那个女刺客的相貌，但是理智告诉她这不是明智之举。

　　还有……她其实不是很能理解父亲的一些话。
　　父亲说，让她跟着陛下一段时间，对她未来的仕途是有好处的。她不明白，明明父亲想方设法将这崇心殿与所有人都隔离了，却认为她在这里能学到什么。

　　这些疑惑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沉寂在脑海深处，现在已经是第十三天了，小玉儿还没有从内殿出来过，她自然也没有见到小玉儿一面。
　　她自知自己不是安稳的性子，但也是能静得下心来的。但是即使最静心平气的时候，也只能三两日不出房门刻苦读书，像这十三日，放在她身上是绝无可能的。
　　又看完了一本书。
　　闲来无事便只能读书，韩晚情看了看桌子上已经读完的一小摞书，想着明天要让人再从家拿些书来，便熄了烛火，准备休息。

　　门外突然有了动静，韩晚情重新点上蜡烛，她已经习惯了这崇心殿的安静，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推开房门，她的心就提了起来。
　　是小玉儿的咳声。

　　忽大忽小，断断续续的咳声，但是能听出她的难受，止不住的咳声仿佛要将心咳出来一样，韩晚情待不住了，向着内殿走去。

　　她不是不知道内殿是她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但是她的理智在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声中一点一点瓦解，她步履匆匆的走到内殿的门口，门不出意料的没有关上，轻轻推开门，掀开布幔，借着微弱的烛光，一眼就看见了她一直想见到的人。
　　她不是没有注意到常雨看到她进来的时候愤怒的神色，但是她无暇顾及，她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坐在床榻上弯着腰咳嗽的人身上，还有这个人手里被染红的手帕。

　　“小玉儿……你、血……”
　　从小到大韩晚情都没有见过这般情景，连说话也不通顺了。

　　嗓子还是痒痒的，但是咳嗽总算稍稍停了，王珏努力的忽视着胸口的闷意，她看向不请自来的人，皱紧了眉头。
　　王珏慢条斯理的叠好手里的手帕，将带血的一面遮掩住，交给常雨，便拉上被子躺了下去。

　　常雨攥着手帕，拉着韩晚情出了内殿，轻轻关上殿门后，继续拉着韩晚情去了自己的房间。

　　“韩小姐，我应该和您说过，内殿，您不能进。”
　　“她在咳血？”，韩晚情无视了常雨的话，“为什么不唤太医来？你便这么放任她无视自己的病症？”

　　常雨气极反笑，“韩大小姐，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这里不是在那你还不知道陛下身份的花园，是在崇心殿。在这里，我能做到什么？你又能做到什么？”
　　韩晚情沉默了半晌，“不唤太医来给……陛下治病，这也是爹爹的意思吗？”

　　烛光摇曳，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的脸色忽明忽暗，常雨知道自己不应该将自己的无能无力的愤懑迁怒到韩晚情身上，但是一想到她的身份，她怎么也做不到平心静气。
　　她知道自己实际上是没有资格替殿下去生气的。
　　常雨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您言重了，陛下幼时遇刺，受了很严重的伤，倾尽太医院之力，也只得到了不治之症的结论。陛下已经很久没有咳血了，我还以为有在变好，没想到……”

　　“即便如此，刚刚为什么不唤太医来？你就这么放任她无视自己的身体？”
　　常雨又气笑了，“韩小姐，虽然不知为何我在你的印象里可以左右陛下的决定，但是你高估我了，刚刚你应该也察觉到了，陛下无视的，仅仅是自己的身体吗？”

　　当然不是。
　　韩晚情知道常雨在说什么，任何和小玉儿接触过的人都会知道常雨在说什么。
　　她无视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她无视着所有的一切。
　　刚刚她看了自己一眼，却好像没看到自己一般。
　　这和在那花园之中是截然不同的。

　　“韩小姐”，常雨唤醒陷入思考的韩晚情，“很晚了，回房休息吧。”
　　韩晚情点点头，不再多言，离开了常雨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韩晚情回忆常雨的房间，房间内干净整洁的不像有人在住，表面完全看不到任何有着个人特征的物品，一切都是中规中矩的，她的回忆停留在常雨床边的武器架，那里很郑重的放着一柄剑，烛光太暗她看的不真切，但是她知道那是小玉儿赠与常雨的。
　　是小玉儿的生母留给她的生辰礼。

　　还有常雨房间另一侧的房间，刚刚烛光还亮着。
　　那里住着来刺杀小玉儿的刺客。

　　韩晚情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得知小玉儿就是当今的皇帝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机会和小玉儿有过交谈了，得知自己的身份与当今皇帝之间的矛盾，更是连朋友的虚像也破碎了。
　　更何况她们在那花园相遇，相交，但是从未说过她们便是朋友了。

　　她只是想离小玉儿近一点，再近一点，却想不明白驱使着自己的是什么。现在离得近了，却像是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漩涡，常雨，女刺客，爹爹，太子，太后姐姐，所有人都在漩涡里，她似乎看明白了，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唯一清楚的是，小玉儿在那漩涡中间。她想要靠近，不断得下沉靠近，却又无法靠近。3

　　她在胡思乱想中进入了睡眠，次日午后，想着出去走走，又不知不觉的走到了经常与小玉儿偶遇的花园。
　　她总是不知不觉的走到这里。

　　但是今天是不同的。

　　坐在凉亭中的少女一身黑衣，头发松松垮垮的束在背后，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眨了眨眼。
　　“天气暖和些了，韩姐姐也出来吹吹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