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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丹瑶一到朝阳宫就立马赶去位于西南角瑛姑独居的镟室院,屋内空旷几乎无任何装饰物,只有一幅悬挂在墙无署名的人物画。
      丹瑶挥挥手示意随侍退下,她自己进入内室,见瑛姑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背朝外睡着,露出一头黑白交杂却柔顺的发丝。
      她加重了步子走到榻边放轻了声音担忧地问:“姑姑,你的病可好些了没?”瑛姑没回答,丹瑶以为是瑛姑睡得太熟,放大了声音继续问:“姑姑,你找侍医瞧过病没有?若没有,丹瑶现在便换人传侍医。”丹瑶伸手隔着被褥推了一下瑛姑的肩膀。
      丹瑶推的那一下使了点力,致使瑛姑借力直直的翻过来。丹瑶这才看清瑛姑嘴角流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胸前插了把匕首,顿时“啊”的一声惊悚地叫起来,边叫边惊惶地转身往后跑,不料裙裳太长将自己绊倒在地。
      屋外候着的随侍们一听室内传来丹瑶的叫声,急忙飞快的跑进屋查看,见丹瑶坐在地上,再看瑛姑直挺挺地死在床上,众人强忍着室内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俱意,动作麻利地扶起吓得六魂俱散的丹瑶往屋外走去,一边派人去请侍医,一边遣人去禀告朝凰,偌大的朝阳宫出了死人总归是不祥。
      朝阳宫专门为丹瑶留了间迦叶殿供她有时留宿歇息,派有专人隔日晒扫。
      丹瑶神情木然地坐到榻上,贴身侍婢福蝶软言安抚她,“公女千金玉体有仙人庇护,那些邪祟岂敢来犯。”说着女侍医顶着一头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颤巍巍地行了礼后为丹瑶把脉。
      福蝶看着侍医宫红在倒春寒的月份竟走出了满头大汗,心想此事定是闹得宫廷上下流言遍飞,何况是王姬所居宫殿出了事,怕是牵连无数,不知又有多少人命悄然落幕。
      宫红跪坐在丹瑶身前把手搭在丹瑶腕上神情专注,把完脉长舒一口气,缓缓道:“公女受了惊,臣为公女开张安神的方子即可。”
      服侍丹瑶的众奴听完同时也长舒一口气,若公女有个好歹,他们小命不保。
      细心的福蝶轻声询问:“奴婢们进去时公女摔倒在地,不知有无大碍?”
      宫红放下去的心又悬起来,“烦请为公女撩开下裳,臣需亲眼查看”
      福蝶跪着从旁侧移到丹瑶身前轻轻地将她群裳撩开,见丹瑶膝盖通红一片还有些破皮。
      从镟室院出来到现在,丹瑶都是木然的任他们折腾,众人都未听见丹瑶叫痛,若是从前早已闹得人马仰翻。
      宫红细细地查看了一番,确定没伤到骨头,“臣为公女配点外伤药,每日两次敷在伤处数日便好。”
      “烦请大人费心了。”福蝶温声软言。
      宫红眯眼笑着点点头,下巴现出层层赘肉,显得整张脸宽大肉松。
      朝阳宫正殿朝阳殿中朝凰听着小司徒左中大夫别轲的禀告怒气冲冲,“如此草率地定为自戕,你们是在敷衍本宫还是能力不济?”朝凰转头吩咐岫玉,“唤人进来。”
      一会儿岫玉就领着一个穿着下等宫服战战兢兢的侍婢三红进来,三红行了叩拜礼,眼低垂着看着地板,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缩着。
      “你在详实叙述一遍。”岫玉马着张脸以命令的语气对她言道。
      三红惶恐地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下来“禀告殿下,这几日都是奴婢服侍病了的瑛姑姑,昨夜骤雨下个不停,还打春雷闪电。奴婢担心瑛姑姑就冒雨到镟室院去看望她,到了她院内的长廊下,奴婢搁伞的功夫,就见闪电一亮映出屋内两道人影,其中一道人影高大明显是男人,奴婢害怕就悄悄地回去了,哪知道瑛姑姑今天就去了。”
      听完别轲不敢置信,犹还振振有词地辩解道:“臣率仵作验尸,尸体只胸膛一道伤口乃瑛姑将匕首刺入胸口后失血而亡,无任何外力致死的因素。”
      岫玉嘴角扯起一抹冷笑直截了当地拆穿三红半真半假的话,“你当时害怕就冒雨回去,却把四红的伞留在了那里,不过你命大代你而死的是和你同住一室的四红。”
      三红见谎话被拆穿,面上慌乱无比,吓得哭出了声对着朝凰磕头求饶,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一股脑的全部供出“殿下饶命,奴婢都招了,伞是奴婢借用四红的,奴婢回到居所时害怕极了就冒雨到和奴婢同乡的巷伶那里去待了一夜,哪知道今早奴婢一回到后院就听到她们说四红昨夜失足掉到水里淹死了,接着又听到瑛姑姑自戕而死。奴婢明知此案玄机却知而不报,求殿下饶奴婢一条贱命。”三红哭得撕心裂肺。
      别轲一听,一宗平平常常的宫人自戕案在人证的证词下显得疑点重重、别有玄机,到底是谁逼死了瑛姑,错杀了伞的主人。一遇难案便心痒难耐的别轲顿时激起了斗志,势要查明是谁胆大包天的在王宫内接二连三的杀人。
      岫玉一扬手,两个侍人手脚麻利地强行拖着三红下去。
      三红在拖行过程中,尖利绝望的哭声闹得朝凰心烦。
      朝凰心力憔悴,背却挺得笔直,手肘柱在案几上,手指轻轻地揉揉额角,前朝□□让她不得安宁、夜不能寐,如今韶瑛一去,从前的旧人所剩不多,这便是君临天下、俯瞰苍生的代价吗?
      韶瑛伺候她十四年,其中真情假意谁又能分得清呢?在公,她恪尽职守,在私,她心怀二主。朝凰叹了口气对着别轲道:“此案就此作罢,尔等不必再查,就以自戕结案。”
      别轲不明所以,他上报此案是自戕,朝凰给他找出人证,人证有了,又命他以自戕结案。别轲猜不透朝凰到底在想什么,正想进言请殿下让他查明真相就见岫玉冲他摇了摇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说话先退下。
      别轲只得按捺住内心的骚动,表面恭敬地答应下来,行礼告退。
      隔了许久,久到岫玉以为朝凰眯眼睡着了,正欲移动步子拿件披风替朝凰披上,就突然听到朝凰发问:“丹瑶怕是被吓到了?”
      “奴婢遣人问了,公女受了惊服了安神的药正在歇息。”岫玉瞬时站直,头低垂恭敬的回道。
      “那本宫等她醒了再去,只是丹瑶太过纯真良善,也该让她亲眼看看禁庭是怎样残酷的幽冥炼狱。”朝凰顿了顿,语气一转充满了肃杀之意,“遣人细查是谁在丹瑶耳边提了羲和夫人,本宫倒要看看那些叛臣余孽除了挑拨离间还能篡位称王不成。”
      “诺。”冷静如岫玉一听羲和夫人四字,心就没来由地跳得砰砰响,掌心紧张得出了汗。
      薨了二十余年的羲和夫人是前朝宫廷的禁忌,当年知晓旧事的宫人早已是白骨堆堆,略微窥得一二真相的旧臣怕是被那年的血洗宫闱惊得胆战心惊,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或者又是谁想以羲和夫人为饵酝酿做局。
      岫玉服侍朝凰二十六年,头一次感到天下时局将风云变色、山雨欲来的意味。
      昨夜雨疏风骤,游廊边一株开得正繁的山茶花只剩几朵花苞躲藏在枝叶下,已受摧残的花瓣四处吹落在潮湿的泥土上,今日黑云压境,春雾朦胧,不知何时又要下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太后披着朱红披风斜椅游廊的廊柱上,不时伸出玉手拨弄山茶枝干,藏在枝叶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偶有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在太后手背,有点凉。她倾着身子将脸凑在山茶树旁去闻山茶花的香味,一张早已老去的容颜和娇艳的山茶花苞交相彰映,
      听完近身侍婢菰米的禀告,太后缓缓直起身,她眺望着乌云滚滚的天,慈善的脸庞却勾起一抹冷笑,“本宫许韶瑛一个恩典,念她服侍先王有功,此一故去葬于先王地陵外宫,全了她生前所愿。”
      菰米双手交叠、臃肿的身体微倾,圆润的脸庞透出一丝疑虑“太后,余孽之后何以冠以如此殊荣。”
      “死后殊荣怎能敌过生前尊荣,”太后伸手折下一朵还带有雨露的花苞,“当时殿下金钗之年未能洞悉全部真相,若她得知韶瑛是羲和夫人的四妹,以她对羲和夫人的厌憎,韶瑛早就千刀万剐了,只怪先王尽心为韶瑛遮掩身世真相,换得二十年的生机。”
      菰米一听羲和夫人四字就恨得咬牙切齿,立即愤愤不平地发声,“那是妖孽转世,两代君王被她玩弄手掌,父子闹得水火不容,若不是她,先王岂会英年早逝。”
      太后脸色顿变,目光凌厉地扫向菰米,逼视着她,“祸从口出,菰米慎言。”一朵娇嫩花苞被太后狠狠攥紧揉碎,落在地上又被太后的脚重重地踩上。
      菰米接触到太后的目光就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请太后饶恕奴婢失言之罪。”
      “刑罚便免了,罚半年俸银,望你谨言慎行。”太后口气软化下来,她岂会真罚菰米,菰米是陪嫁侍婢,同她在王宫内携手相伴近三十载,虽为主仆亦有深厚感情,罚俸不过是小惩大诫一番。
      菰米行礼谢恩。
      太岐殿内,少帝听见侍人的禀告,放下笔搁于砚台上,沉着张脸,沉着声问:“韶瑛自戕了。”那温柔的韶瑛,会唱童谣的韶瑛竟然自戕死了,少帝心头涌起一股难过。
      侍人答,“是,不过公女受了惊,已回了欢溆殿。”
      “难为她了。”少帝与瑶姬幼时调皮,总被严厉的少傅告状到太王太后受罚,是韶瑛会做软软糯糯的糕点供他们添肚子,后来太王太后去了,少帝也大了,已无人敢罚他了,若真犯了错,文华公只会拐弯抹角的用前人旧事含蓄地提点他。少帝起身,叹了口气,“成沫,代孤去看望瑶姬。”
      像少帝影子的成沫低声答,“诺。”
      成沫朝欢溆殿走去,手里拿着方盒,盒内装着百年老参,尽管欢溆殿不缺,他还是拿了来。
      福蝶听成沫奉陛下口令,将成沫迎了进去。
      “奴奉陛下之令,看望公女。”成沫哪怕弯着身,低着头也有一身铮铮傲骨,他的声音不同侍人的尖细,反而像潺潺的流水声一般清越。说完他将手中方盒递上前,福蝶接了过去。
      丹瑶双手环膝蜷缩在床榻的一角,穿着单薄的亵衣外面罩了件秋香色轻衫,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惊慌、难过、迷茫被揉碎进她的眼里,她就用这样一双眼隔着重重青色帷幔看他。他穿着侍人穿的内服,更显身材挺拔修长,他的脸是常年隐于阴影里的白,剑眉斜飞,一双鹊眼长而秀气却常年低垂着,一眼望去不过是饱读诗书的俊朗公子,但只要他一抬眼,就像极了隐于夜雾里蓄势待发的狼,随时都可能扑上来咬断你的脖子。
      “王兄可好?”丹瑶嘶哑着声音问。
      成沫没做声,丹瑶难过地吸了下鼻子,又感同身受地道:“我都没好,王兄怎么能好?”话说得有点赌气。
      成沫像一尊不会言语的石像。丹瑶抬手懊恼地抓了抓披散开来的长发,低声问:“成沫,你怕吗?”
      成沫浓密的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下。
      丹瑶又想起了什么,话说得有点颠三倒四,“你怎么会,怕的,怕的是我。”丹瑶似乎不想要自己这幅模样还在人前丢人现眼,“退下吧!”她柔软的身子缩进被褥里,她咬紧了唇,无声的落泪,只有胸膛在不停地起伏着。她终于见着了残忍又华丽的万间宫阙里的冰山一角,那夜的骤雨,那夜的惊雷,还有那夜孤独死去的人,为何是她的手撩开了死亡的帷幔。难道以前的太平安好都是杜撰出来的假象,只是有人费尽心思的为她遮掩起来,用一双翻云覆雨的手凭空为她捏造出太平的幻像。
      成沫无声无息地退下。
      三日后,岫玉向朝凰禀告顺着欢溆宫内一侍婢芬兰查探下去,发现侍婢孩提时曾受过羲和夫人恩惠见羲和夫人惨死,立志寻求时机为羲和夫人报仇,后来便被楚王余孽拉拢成为爪牙听他们指令行事。
      负责查探此事的是梁渠卫的十七,十七正欲放长线钓出同侍婢接头的帮凶准备一网打尽时,哪知侍婢事先察觉为了示警帮凶事情败露火速离开,在荛光池大开杀戒,重伤途经荛光池的侍人三人,侍婢二人,十七未免将事情闹大一举击杀芬兰。
      端坐在上方的朝凰听完不动声色,深幽的凤眼里似有漫天风雪,瘦削的身子好似孤峭的万仞山峰,她仿似远隔众生却又孤身一人伫立在万丈红尘里,唯有抹了唇脂的红唇映得整张脸无双艳丽。
      岫玉只觉明明是雨过天晴的暖和日子在朝凰目光的注视下偏偏冷得出奇,她不敢乱动分毫。过了一会儿,朝凰悠悠开口,弑杀之气一吐而出,“命诸始率十五名虎贲挨殿查询清点,本宫不管是楚侯余孽也好、诸侯国的细作也好,全部关押审讯,若屈打之下还不招供的直接打死扔到乱葬岗去,本宫此次要血洗宫廷,看谁还敢在天子脚下算计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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