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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日暮心事重重地回到王太后姜兆苏所居的元宁宫。
      太后四十有逾,着青天一水色常服,头发黑里夹白地拢在脑后,露出饱满额头,脸上长着深浅不一的皱纹,幸得她肤色甚白尚有几分风采。但岁月不饶人,任那些爱美的女人粉涂得再厚,妆画得再浓,依旧掩盖不了日渐老去的容颜,何况女为悦己者容,她的悦己者早已埋在辉煌壮丽的帝陵,她日日装扮给谁看呢?哪怕他在,可惜他早已不在。
      太后跪坐在圆垫上,摩挲着手上的青玉珠串,瞧着女伴男装的日暮走来皱了皱眉头,“闺阁女子光天化日下着男装雌雄莫辨地招摇撞市成何体统。”
      太后曾经贵为王后治理禁庭时,常常以身作表率约束禁庭,管治侍人侍婢,先王称赞她为“春夜梨花一树白,端端苏女千古贤。”可兆苏奈居中宫何无子,待王氏美人产下少帝容齐血崩后,先王下令将容齐记于兆苏名下加封为储君。
      日暮打量了自己的着装并无不妥,走到案几旁拉着太后的手撒娇摇晃道:“姑母,我打小穿男装穿惯了,你就别拿那一套套宫规束缚我了。”
      “魏候太过纵容于你,日后你若出嫁还这等性子怎可孝敬公婆治理后院。”姜兆苏叹了口气。
      魏候武昌与太后一母所生,待产下兆苏后魏候夫人连产二子活至稚龄就夭折,兆苏十岁时方产下武昌,魏候夫人生怕幼子也会夭折,一直以来悬着心的娇养着,这也造就武昌恣意轻狂的性子,没想他还把他这套教给日暮,活活把一个温柔端淑的女郎养成副比男儿还要洒脱随性、言无顾忌的性子。
      日暮不以为意地撅着嘴道:“日后我的夫君若要三妻四妾,要我三从四德,我也圈府养面首,日日与他们喝酒舞剑,骑马纵游,何必拘束自身。”
      太后将青玉珠串重重地放在榻上的朱红案几上,沉着脸正欲厉声训斥,哪知门外传来一道嗤笑,“好狂的人,好狂的话。”
      不待太后应声,日暮心快嘴溜洋洋得意道:“狂人自说狂话。”
      太后伸出手指狠狠地点了下日暮的额头,朝着雕花殿门的方向,“陛下宽宏,望饶恕姜氏日暮的不敬之罪。”
      日暮佯装吃痛地捂着额头,起身挪坐于兆苏右下方第二张团垫上,待抬起头时殿门外的人已走到了近前,朝太后请了安端坐软垫上。
      少帝瞧着男装脸俊俏的洒脱女郎,端坐于垫、脖颈修长周身自成一股潇洒之风,光是看着她仿佛就过上了了无边草原扬鞭打马潇洒走人间的日子。
      少帝罕见的微微一笑道:“听闻魏候之女扮起男装来最是风流不羁,如今一见寡人也得甘拜下风。”
      “禀陛下,臣女不过一介陋容,哪比得上陛下的天人之姿”日暮否认地摇了摇头,双眼瞟了眼少帝,不得不承认,少帝容齐身如松,面如皎月,初看是端端少年秀逸文雅,细瞧下一双细长的凤眼却阴郁冷峭。
      少帝头次听到美貌女郎直言不讳地夸赞他容貌一事,不禁面色微红,低头右手握拳抵住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太后瞪了一眼日暮,向容齐笑道:“日暮口无遮拦望陛下恕罪。”
      少帝摆摆手,少言如他话也不禁多了起来,看着日暮言语诚恳:“无妨,王宫冷清了这么些年,姜氏日暮一至,整座王宫都仿佛生动了起来,配着三月春色,当真是春日仙子。”
      日暮再是洒脱随性,听见这话脸也红了个遍,低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却在腹诽容齐,刚刚才赞他有君王之风,怎么此时又像个懵懂少年尽说些天真直白的话让人难堪。
      太后也微微愣了下,少帝虽记于她名下但由太王太后教导多年,太王太后薨后由文华公教导,且他自幼沉默寡言,太后每回见他想以慈母之心待他时,少帝对她恭敬有加而亲近不足,像今日这般平易近人、能言善道实属少见。
      太后双眼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一个是翩翩美少年,一个是绰约妙少女,看着就赏心悦目。
      太后一脸慈笑,拿起青玉珠串别有深意地询问容齐,“陛下马上就过十五之龄了,殿下可曾为陛下议婚?”
      少帝看了看日暮,将问题反抛给姜兆苏,“姑母未曾提过此事,不知母后可有心仪人选?”
      日暮知姑母打的何种算盘,她想姜氏再出一位母仪天下的王后,可从出兵助昭元王夺权弑楚侯,昭元王将一半楚地赐予祖父魏文候后,历几十年的休养生息,魏国已登诸侯国霸主之位,深谙制衡之术的王姬不会容忍兵强马壮的魏国将野心勃勃的手伸入禁庭。姑母不懂天下时局,魏国已功高震主,引四方猜忌忌惮,若不懂藏拙,继承昭元王遗志的王姬迟早会与魏国有一场恶战。
      “禀太后,此番前来因明年便及,母亲本欲为臣女选婿定亲,是臣女听闻艳绝西都的才女尹氏青绵六艺皆精,臣女仰慕至极再三恳求下方至西都为尹青绵而来,不知太后可否为臣女引荐?”日暮岔开话题,以敬慕尹青绵为借口,壮着胆无声地拒绝少帝的青睐。
      少帝手肘柱在案几上撑着额头,眯着眼神色阴沉地看得日暮汗毛直立。
      日暮不敢乱动丝毫,她故作平静地跪坐着忍着内心的惊惶任少帝仔细打量,也是此刻日暮才知道在众人漠视中的少帝已默默长成獠牙,光用一双似剑锋的目光盯着她,日暮仿佛就感觉到有剑指着喉咙命不久矣。
      少帝看着日暮额角滑落下一滴汗水掉进衣襟时,不由怒气全消,他还以为是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郎,原来她也会怕。
      “区区以色艺名天下的女子有何仰慕的?”太后一点即通,知日暮无心后位,只是拿尹青绵做说辞,但兆苏管治禁庭时,最厌以色艺双绝为傲的女子,此时听闻堂堂郡主之尊竟以六艺惑人的尹青绵做推词,何况尹青绵出生小小下士之家年至双十还待嫁闺中,流言传,尹青绵乃文华公圈养的禁脔,满脸的不屑也不是全装出来的。
      太后怕日暮真会去见尹青绵沉着张脸警告她,“若教本宫知晓你去拜访尹青绵,本宫严惩不贷。”
      “未免太后疑心,臣女即刻离宫后自行禁足半月。”日暮一脸顺从地行完跪礼,离去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少帝饶有趣味地瞧着日暮因步子迈的快,系在腰间的玉佩相互击打出叮叮声响,配着窗外的沙沙雨声,他自觉听了十多年的琴乐,竟不如妙龄女郎的玉佩声悦耳好听。
      朝凰离开欢溆殿时,丹瑶自小对瑛姑十分亲切,此次见朝凰来时瑛姑未随行在侧,一问岫玉方知瑛姑病了,也要随朝凰一道儿回朝阳殿看望下瑛姑。
      丹瑶坐在步辇右侧里,看朝凰端坐着闭目养神也不好讲话,于是撩开帘子伸出梳着垂鬟的脑袋看侍人们迈着轻巧的步伐踩在被雨水打湿的石板上,踏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一路行来只听得见寒风飒飒,雨声嗒嗒,偶尔一列侍人侍婢穿着被雨水浸湿的布鞋靠着墙角行走,瞧见仪仗来时神情麻木动作一致的跪拜。
      绕过鸟危阁时,从园里零星飘来几朵白粉杏花,有些孤零零的躺在石板上,有些还在半空中随着风飘。丹瑶连忙伸出手想接下飘到眼前的杏花,琉璃见了,动了动已经撑伞撑得麻木疼痛的手朝丹瑶移动的方向移了移。
      一朵缺了角的杏花躺在丹瑶细嫩的手心,丹瑶正想炫耀般的拿给朝凰看,哪知一阵疾风吹来霎时把它吹走,丹瑶急忙探出半个身子手向杏花抓去,却不知手伸得在快也快不过疾风。
      湘苓等人看见丹瑶的危险动作,心都急到嗓子眼了,湘苓走到步辇旁伸出双手虚扶着丹瑶伸出的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道:“公女若喜欢,奴婢替郡主追去。”
      丹瑶摇摇头,目光追逐着杏花飘去的方向。
      不一会儿,杏花在前方一条蜿蜒曲径上打了个转落在青花石板上,恰巧被一双黑色厚底的布靴踩住,那人撑着伞,春雨朦胧里面容模糊,风扬起宽袖露出一截握着伞柄的雪白皓腕,整个人在狂风春雨里步履如闲庭信步,一身墨黑深衣在飘扬的白粉杏花里成了一抹天地间的绝色。
      丹瑶有些失神地问:“那是何人,男子怎能行走禁庭?”
      朝凰适时睁开眼,顺着丹瑶撩开的帘子瞟了一眼消失在高树娇花里的笔直身影,语气充满了可惜,“纵然跌宕风流奈何生为女儿身。”
      丹瑶惊讶不已地放下帘子,转过头瞪大了双眼看着朝凰,不可置信地重新问了遍:“她是一介女郎?”
      朝凰抬手温柔的摸了一下丹瑶的头,柔滑的发丝在掌心摩挲,“怎么,瑶姬也觉可惜?”
      “未见面容只瞧身影已觉她是气质卓然,未曾想大千世界一介女郎也能郎艳独绝。”丹瑶靠在朝凰的肩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瑶姬何必羡慕她。”朝凰用左手爱怜的揽过丹瑶羸弱的双肩,雪白面颊触着丹瑶的一头浓密青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羡慕过这样一个人,奈何她最后活成了我认为最可怜亦最可恨的女人。”
      丹瑶一点也不好奇朝凰口中的人是谁,她口气平淡似乎已猜到是谁了,只不过仍开口确认了一下“是宠冠□□,倾倒世人的羲和夫人吗?”一双懵懂的眼睛向上瞧着母亲朝凰仍美艳动人倾城国色的面容,“羲和夫人有母亲容色绝丽吗?”
      朝凰笑了笑却不回答,只是伸出空着的右手轻点了一下丹瑶的鼻尖。
      可丹瑶觉得母亲虽在笑不过是在掩饰她内心的厌恶,可她没有胆子再问,她是怕母亲的,纵然母亲对她十分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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