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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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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知道城外乱葬岗的乌鸦肥得跟鸡似的,还有些人没死透就被扔到乱葬岗,乌鸦一扑即上啄食着他们的肉,他乾元十四年注定是刀光剑影下血流成河的一年,由韶瑛自戕之死拉开序幕。
十五人虎贲禁军由朝阳殿侍人诸始领头,逐一依殿审讯审查清点侍人侍婢,谁曾想共居一室的同伴下一瞬就拉出去受严刑拷打,谁曾想还骑在侍奴头顶作威作福的侍官,成为血流肉烂的尸体丢弃在牛车上,整座王宫闹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时不时响起尖利凄惨的叫声,吓得人战战栗栗。原本彩裙飘飘、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王宫变得鸦默雀静,剩下的人无不如履薄冰、谨小慎微。
宫门口的几辆牛车忙忙碌碌的拉着死人丢到城外的乱葬岗去,重重叠叠的死人堆在牛拉着的木板上,没流尽的血透过木板缝隙滴滴答答流个不停。流言蜚语在关上窗后传得神乎其乎,宫闱内事在有心人的渲染下朝凰成了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一时闹得西都人心惶惶,生怕王宫里的人不够吃派人到城里专挑细皮嫩肉的人蒸肉下酒。
们是活生生被乌鸦啄死的。”酒馆一楼大堂,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以夸张丰富的表情,添油加醋地讲诉他道听途来的故事,。
身材消瘦,颧骨高突,脸上长着几颗小痣的男人咧着嘴反问:“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还有胆子去乱葬岗?”
几个同伴哄堂大笑,其中一个同伴喝了杯酒,拍桌嗤笑道:“就他那怂胆,连走夜路听见狗叫都怕,他要去过乱葬岗我赔一串钱给他。”
中年男子急得满脸通红,抓耳饶腮的辩解,“我虽然没去过,但是我有个远方亲戚在宫里当差,他亲眼见过,当场就被吓得屁股尿流,好几天都不敢出门,连看见鸡都以为是乌鸦怕得不行。”
突然几个人身子向前一倾,头凑在一起,一脸神神秘秘不知道在说什么。
二楼临窗的第三间雅阁,一身穿灰色麻布的青年男子单抽,恭敬地向跪坐在木榻上执杯饮茶的男子请示道:“君候,可需臣去清理那几个胡言乱语的酒鬼?”
“谣言传于愚者,止于智者。”男子放下茶杯,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窗沿上,目光似潋滟春水般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各色众人。
酒馆里唱曲的姑娘心不在焉地唱着南方曲谣,想着方才来到酒馆,一身衣袍轻逸如天上白云、风姿胜仙的清雅公子,心里不由心猿意马起来,楼下身材丰满的妇人抬手用衣袖擦着额头冒出的汗珠,嘴里抱怨天太热,哪知瞧见二楼临窗端坐的人,嘴巴不由张成圆形,一脸迷恋地直盯着男子瞧。
调皮的男孩从巷子钻出,一头撞在妇人身上,疼得妇人龇牙咧嘴,却为了保持风度装作宽容温和的样子关切地问孩子,“四儿可撞疼了没有?”
一番嘘寒问暖下来,惊得孩子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巷子里泼辣暴躁的林家妇人什么时候变得温柔贤惠起来。
等妇人再抬眼映着刺眼的日光往上看时,男子早已不知所踪,急得夫人四处转眼搜寻,男孩一脸莫名奇妙地学着妇人到处看。
酒馆门口停着一辆四匹高大矫健的黑马驾车,马头戴金冠,马脚踩铁蹄,车轮涂以彩绘雕漆,驱车的是趣马司下驾了十余年马的戎仆华奴,驾的马车最是稳当舒适,他已为君候驾了十年的马。
君候躬身坐进车舆里后,坐在驾马人华奴旁侧的单抽询问:“君候是入宫吗?”
“回章藻台。”
林家妇人念念不舍地注视着远去的车舆,搜肠刮肚的用尽平生所学,说出一段充满着无限眷恋的话,“当年君候入西都求娶殿下时,为睹君候容面可是万人空巷,如今再见还是宗祁潇洒美少年。”
不曾识文断字的男孩听着林家妇人一番文绉绉的话,一脸懵懂地摸了摸后脑勺,心里想着“林婶莫不是吃东西坏了脑子,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后面追上来的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立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重新加入他们在初夏挥洒着欢乐的汗水,留着林家妇人一人在那依依不舍地作别。
“禀殿下,君候已至西都。”岫玉走进议事殿内室禀告。
朝凰执笔批改奏章的右手停了下来,将笔搁于砚台边,眼角眉梢露出盈盈笑意,“传令膳食司备宴,今夜本宫在婴石阁开宴贺君候代天子将威德加于四海,此功德应令史官书载于册,功垂竹帛,万世不朽。”
近身服侍的众人皆是人精,见朝凰整个人喜气洋洋,立马整齐划一的跪下说着吉祥话,“殿下英明。”
朝凰站起身走到殿中,自有人为她整理下裳褶皱,她沉吟了半响问:“姜氏日暮可曾启程回魏地?”
“姜郡主预备回魏的,太后怕她受酷暑炙烤,命她立秋后再回魏。”一直暗中留意各殿动静的侍人琰木,不缓不慢地答道。
“命她也参宴,丹瑶一人在宴上是耐不住的,她与丹瑶年龄相仿应该和得来?”话一落,一直以来替朝凰传达旨意的多桂领下旨意退下,往姜日暮居住内城的府院行去。
一时间君候回西都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似的飞进宫中众奴耳朵,众奴劫后余生地长呼一口气,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日月,杀戮会随着他的归来停息下去。
婴石阁是以大小相同的长石堆砌成石屋,位于王宫西南方,地处于湖心小岛上,以千折百曲回廊相连,岛上多植高大乔木,弯曲环绕的潺潺溪水从中流动,品种多样的鱼儿顺着人工挖掘的溪池戏水嬉游,水中偶栽几株水芙蓉,花开正好随风摇曳。
落日的余晖不均匀地照在婴石阁前的假山池沼上,水浮莲浮在水里,周围高木的乔木林在浅绿的草坪上投下一道道树影,衬得娇媚的水浮莲花也黯淡了下去。
弹孤桐的乐人丝毫不惧热气,背靠树柱盘腿坐着,孤桐置放腿上,恣意地奏着舒缓和悦的曲子,额上薄薄的细汗凝结成汗珠顺着白净的面颊滑落下去,配着落日余晖的寂寞当真是相得益彰,还有水浮莲不时和着风轻微摇摆几下。
日暮跪坐在婴石阁右下侧的中间位置,地上铺展整齐的青砖透着凉气,消散了她从外携带来的热气。
没等一会儿,少帝和丹瑶一左一右伴着太后而来,日暮行礼完毕后就安静地跪着。少帝坐于上首正中位,太后居于右下首,丹瑶看见日暮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好奇,与她同坐一侧,手肘柱在长案上光明正大地拿眼打量她,日暮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任她打量。
少帝端详褪下男装着女装的日暮,她梳着女子未出阁的发髻,浓密墨黑的发上插着双鸟环簪,随着身后侍婢打扇时摇出的风,双鸟似要振翅欲飞,双耳带着细细耳坠,头垂得不高不低,露出的修长脖颈像上好的白瓷玉瓶。
少帝想,“她的颈上若戴着色泽通红的玛瑙,定成噬人的女妖。”
太后察觉到少帝对日暮的关注,心变得蠢蠢欲动起来,她双手交叠心道:“若姜氏再出一位母仪天下的王后,再诞下嫡子,姜氏又将更上一层楼。”她又想到当年风华正茂的先王,她一腔情深换得他心许他人,天道残忍连子嗣也不肯替她留下,她若能诞下一子,何至于在偌大的宫廷孤苦无依,又想到苦苦支撑大周的朝凰,她叹了口气,回不去了。
“殿下,君候至。”侍人细长尖利的声音,惊醒了心思各异的屋中众人。
“殿下千岁,君候万安。”屋中侍人侍婢跪地高呼。
少帝掩下心中不满,站起身面带微笑,双手作揖,左手在外,对着走到殿中央的宗祁道:“君候代孤巡游九州劳苦功高,孤在此感激不尽。”少帝一派落落大方的样子。
宗祁回礼,“陛下言重,为臣者当为君分忧,何况陛下万金之体自当坐镇王宫。”
少帝笑意加深,也不在谦让,直接恭请两人入座。
朝凰唤众人起身后,与宗祁同坐于少帝左下首。
日暮垂着眼,眼珠却往上瞧,借着丹瑶身子的遮掩,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宗祁移动。她对和自己父王武昌齐名甚至隐有居上之势的君候宗祁怀有莫大的好奇,她此番来都便是为他而来,她想看一下被自己父王视为此生唯一对手的宗祁是有三头六臂不成。
她尚是黄口小儿时常着男装扮做大哥身前的侍人,听他府上的食客高谈阔论,其有一食客道:“天下之大若说第一春风得意之人非宗祁莫属,未及弱冠便娶容色无双的王姬为妻,其陪嫁是八百里封地,不到而立之年便与王姬携手辅佐少帝,再续中兴盛世,被天下文士尊为如玉君,成右手一挥权倾天下,左手一握沃土财帛在手的文华公,此等幸事运势竟轻而易举地落在一人之身,实是上天垂爱。”
日暮暗道,“他们若见真人,只需遥遥望一眼这霞姿月韵、霁月清风的男子,便甘愿为他鞍前马后,供他驱驰。”
正如此刻他端坐上首,着茶百深衣头戴尚冠,眉目清朗如静波巍山,垂目抬眉间皆是似水温润,柔如流云的丝蚕宽袖垂泄而下,屋内以明珠取亮,柔和的明光照在他瓷白的清隽面庞,隐隐有光华流动,衬得他气态高雅,清贵高华,实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翩翩贵子。
席上几人皆是言笑晏晏,唯有日暮感到若有若失。
丹瑶见到父亲的归来很高兴,她用少女才独有的娇俏问道:“阿父,你这回给我带了什么回来?”
宗祁无奈又宠溺的注视着丹瑶,日暮感觉那柔和的眼像有吸力的深潭,明明未看她偏偏将她也卷入其中,不由微微一红脸。
未待宗祁开口,严母慈父的朝凰脱口训斥道:“你阿父此去为公,岂能因私废时。”
丹瑶瘪起嘴来,站起身飞快地跑到宗祁身边坐下撒娇,摇着宗祁受伤还未好完的右臂,可怜兮兮地道:“阿父是无所不能的。”
宗祁低头瞧着天真浪漫的丹瑶,十余年来他与朝凰将她护得太好,真不知以后如何是好。他伸手摸了摸丹瑶的头顶头一次语重心长地道:“为父是人便有生老病死,只有神才能无所不能。”
丹瑶一脸懵懂,她的双眼像透明的光一望即穿不染世俗。
少帝看着他们一家和睦谈笑,忍不住出口讥笑道:“君候自谦了,在天下人眼中你与神又有何分别?”
话一落整间屋子瞬时安静下来,连敲乐歌舞的怜人都僵直了身体不敢乱动分毫,一个丰满正翘腿高伸的舞女实在维持不了高难度动作一下子摔在坚硬的青砖上,满面惶恐地瑟缩着身子趴在冰凉的青砖上,从外冷到里。
宗祁目光复杂地看着少帝,少帝昂着头与他对视,阴郁地目光里满是愤恨不甘,似喷涌而出的岩浆将宗祁的双眼灼得滚烫。
少帝幼时是最喜宗祁的,宗祁是他的蒙师,教他骑马射箭,舞剑赏乐,教他临摹字画、修身齐家,太王太后对他过于严苛,加先王去时他不过周岁,宗祁取代了他父的位置,他也亲身感受到父爱如山。却随着少帝的日益长大,禁庭、朝堂、诸侯连庶民奴隶都只知殿下、君候,谈起大周天子只会道一句“少帝弱,全奈殿下二人再续中兴盛世。”
少帝的欲望之火已成燎原之火,他无时无刻不想像祖父昭元王般重掌朝政,再现辉煌,可如今他赢不了宗祁,何谈朝凰。
两人间无声地对峙似要一争高下,众人连呼吸都放慢了。早有传言少帝不满宗祁夫妇二人把持朝政,代天子统御朝官,已暗中养精蓄锐日后好与二人一争输赢,可这是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剑拔弩张。
朝凰伸手握住宗祁温厚的掌心,宗祁移开与少帝对视的目光侧头对着朝凰无奈笑了笑,朝凰也回以一笑。
丹瑶转头有些害怕地怯怯地唤了一声,“王兄。”少帝默默地点了下头,收回目光看着摔倒在地的舞姬,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
宗祁开口,声音清越,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凭空杜撰,“下一曲。”
日暮听着宗祁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倦,明明舒展的眉目下有未褪下的愁绪和弥漫在双眼里有如漫天星辰般的悲伤,日暮觉得明明是初见宗祁为何一眼即懂他。
舞姬们如蒙大赦地有序退下。
隔了一会,由远渐近传来的孤桐声铿锵有力犹如振翅欲飞的雄鹰在金戈铁马的战场巡视,孤桐声高时仿佛亲身立于战场却袖手旁观地观望着,热血男儿下一刻便命归黄泉,恨不得以身替他再执枪戟杀退敌兵,孤桐声渐低时战场的雄兵已退去,只于一具具年轻尸体孤零零地躺在黄土上,风儿一阵呜咽也在为他们哭丧,光阴逝去,日升日落里他们与敌军握手言谈地躺在同一片土地仰望同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