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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连续几夜,朝凰上半夜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下半夜睡着了,梦里一会儿是宗祁躺在鲜血中,一会儿是君母死气沉沉布满沟壑的脸。
      瑛姑睡得昏昏沉沉时听见粗重地喘气声,连忙下榻穿好鞋从外殿进来,站在榻边轻声问:“殿下可是梦魇了?”
      朝凰并不应声,精疲力竭地坐起来撩了撩被汗浸湿的额发,等心绪平复下来,转而问道:“几更了?”
      瑛姑把巾帕递给朝凰擦手,回道:“殿下早着啦!才三更。”
      朝凰点点头,“伺候本宫梳洗吧!睡也睡不着了,今早就叫本宫等诸位大臣上朝。”她精神不振地道。
      瑛姑不敢再劝,撩开帐帘扶朝凰起身后,欲拍掌唤醒众人,反被朝凰伸手制止,“瑛姑,你服侍本宫吧!人多了晃着本宫眼疼。”朝凰跪坐在梳妆镜前,竟不敢抬眼瞧镜中的自己。
      瑛姑顿时心疼不已,手却熟练地替朝凰盘发,一双微红的眼泄露她的情绪,“若先王还在,殿下还是骑马纵京华,挥手扬鞭享尽人世风流的翩翩女郎。”
      “可惜!兄长不在了。朝凰神色平静无波,语气里却夹杂着疲惫。
      瑛姑替朝凰戴上礼冠,冠冕上的白玉珠串晃晃荡荡,在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映着龙雀台上摇曳地烛火和着如此寂静的夜里,朝凰坚硬如磐石的心有了裂缝,她迫切地想把压抑在心底十多年的愁闷吐出来,再加瑛姑大胆地几许幽怨地似在为先王鸣不平的一问:“殿下可是还怨着先王为你择错了亲,选错了夫。”
      是谁问的,今夜的瑛姑,昔日的先王宠婢韶瑛,或是躺在黄花梨木榻上病入膏肓、双眼凹陷散发着死亡腐朽气息的王兄。
      朝凰恍惚记起十五年前也是春夜,她跪在王兄榻前,王兄气喘吁吁地问:“阿玖,你可怨王兄替你选了宗祁弃了武昌?”
      当时的朝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过了半响才哽咽着回:“若能教王兄好转,百个千个武昌朝凰也舍得弃得。”
      王兄欣慰一笑,伸出他骨瘦如柴的手抚摸朝凰的头顶,似是劝诫似是感叹:“宗祁是君子,当今世上如明月般的君子,武昌是狼子,当今世上如日光般妄图普照天地的狼子。”
      朝凰反拉住王兄的手往布满泪水的脸颊上贴去,滚烫的泪水让王兄冰冷的掌心有了濡湿的暖意。
      他不待朝凰回答,便又交代着:“稚子容齐虽周岁,可有母后辅佐,宗祁教导,唯有韶瑛正值韶龄,若为孤殉命实非孤所愿,待孤死后韶瑛便服侍你吧!”王兄笑了,连一片灰白的眼里也含了隐隐笑意,他在慷然赴死,以最端庄的姿态轻飘飘地将周王朝轻而易举地交付了。
      朝凰魂不守舍地展开双臂着上朱赤朝服,瑛姑跪地整理朝凰裙摆时惹得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一下惊醒心绪恍惚的朝凰。她凤眼霎时清明,不待瑛姑整理完毕便仪态端庄步伐坚定地朝垂帘听政的太和殿走去,抹了嫣红唇脂的嘴唇轻轻一叹,声音悠悠是千帆过尽的释然,“年少不知情,若待知情时,方知错付一场年少情深。”
      朝凰拉开殿门,春风刺骨扑面而来,吹动九根冕旒,扬起绣着日月章纹的衣袍,门外值夜的侍婢侍人或靠着廊柱或站立瞌睡,听见响动睁眼瞧是朝凰连忙跪下请罪。朝凰越过侍婢抬头望天上一轮发毛的弯月,嘲讽地扔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便扬袖而去:“可惜王兄放得下大周天下,偏偏至死为她筹谋生路的也唯有韶瑛了。”
      瑛姑瞬时全身僵硬,滚烫的泪喷涌而出,她蹲下身双手掩面遮住生着皱纹的脸失声痛哭,烛火照着薄薄侧影依稀可见年少时是一等一的芊芊丽人
      朝凰走进太和殿,百司喜七领着侍人在晒扫,喜七背对大门伸出芊芊食指指着右边绘着凤凰图腾的殿柱,“把这柱子擦干净,回回都有大人闹着撞柱别额头没流血倒撞一脸灰。”说着自己忍不住低头捂嘴先笑了。
      众人正欲打笑喜七哪知抬眼一看朝凰不知何时站在身宽体胖的喜七背后,殿内烛火照着她雪白面容仿似从幽冥地狱而来,吓得众人怛然失色连忙往地下一跪,喜七听见响动哪还敢转身,面色青白虚汗直冒手脚酸软地跪下嘴巴颤抖着呼“殿下恕罪。”说着头重重地朝地砖磕去。
      朝凰越过他们一步步向台阶之上位于王座旁侧,摆着一张朱红楠木案几,案几后放着张丝面团垫走去,拖曳于地的裙摆在他们眼前一拂即过,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冰凉丝滑引起阵阵战栗。
      朝凰跪坐于垫,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众人,眺望殿外黑暗寂静里隐隐约约的重重宫阙。
      众人随着朝凰的一声长叹如坠冰窟,胆小的抖住一团失声痛哭。朝凰坐下时轻轻的笑了,倦怠地说:“尔本无罪。”
      喜七是机灵的一听便知朝凰饶了自己和众人,连忙磕头谢恩,“谢殿下不杀之恩。”朝凰点点头手背对外一扬示意他们退下,劫后余生地喜七用衣袖擦了擦地上的血唯唯诺诺领着众人鱼贯而去,毫不在意满脸血污的自己穿行在宫阙里活像索命的冤魂。
      殿内顿时寂静下来,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如影随形地将朝凰裹住,从前在晋国,她失眠多梦时宗祁便携她一游九重深院或登晋都最高的望天阁看万家灯火,见连绵成群的屋舍,蜿蜒盘绕的街道。他说:“阿玖你本是人,该受人间烟火不是困在那一方天地。”他温润如水般沉静的面容像极天上的明月宁净祥和。
      而今夜浓墨长空下空旷的太和殿内正襟危坐的朝凰,像极了上古珊瑚独角兽虽至高无上人人俯首称臣,暗地里却嗤之以鼻、筹划算计置她于死地。突然有飞蛾扑火发出啪的一声响化作青烟一股,朝凰仿佛透过烛火看见了将来,不由一声苦笑。
      灰黑的天变得一片灰白,五更时着玄端戴长冠的朝臣分站两列、井然有序地踏过长长的白玉台阶进入太和殿内。紧随其后的少帝单薄的身体裹在赤色朝会服里,头戴十二冕旒从容不迫地坐在案几后漠视着阶下群臣。
      众朝臣行稽首礼毕后,依次跪坐在属于自己的团垫上,身前摆着一张案几,司寇邝言移动身子面朝少帝、朝凰上奏道:“陛下、殿下,臣参陈国国君一本,陈国君纵容妻弟鱼胜强抢商贾妻妇宝艺,宝艺有孕二月誓死不从挥剑自刎,鱼胜唯恐商贾胡毅报官四处宣扬此事派人四更时分屠灭满府,且放火毁尸灭迹。不料胡毅大难不死从陈国一路乞讨到西都敲鼓伸冤。昨日臣亲传胡毅会审,特上呈狱词愿陛下殿下明察此案,万莫寒天下平民的心。”司寇说得慷概激昂满脸通红,上呈奏折时还未缓过劲。
      殿上群臣顿时争论不休,你争我辩之声势要冲破云霄,司空博亿有理有据地批驳上奏道:“此乃陈国君家事,若冒然插手势必引各方诸侯不满,不如将胡毅交由陈国司寇过审,是非曲直自有定论。”
      邝言立即振振有词的反驳,“不可,胡毅正是在陈国伸冤无望下才辗转西都,若交由陈国司寇亲审,陈国君势必包庇妻族行凶至胡毅死地,大周朝岂不是又添一宗冤案,诸侯岂不是在封地更为所欲为,视大周律法为无物视万民为刍狗。”
      朝凰不由偏着头,透过冕旒看王座上矜持不苟的少帝,当年稚气未脱雪白一团的孩子长成典则俊雅、鹄峙鸾停的翩翩少年君王。
      少帝看完呈上的奏折勃然大怒,他一改往日沉默不语事事询问朝凰、依靠君候、放纵朝臣的姿态厉声道:“你们整天吹嘘如今世道海晏河清,律明民足,若不是邝言查明上奏,尔等是不是继续瞒上欺下。”少帝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上身前倾,望着众臣咬牙切齿,皎洁如月的面容浮上盛怒下的潮红,“你们是孤的臣,还是诸侯的刍狗或是他人的利刃。”少帝语带双关地将奏折掷于大殿中央后重重地坐在御座上。
      少师白翳捡起竹简与众臣争相传阅,有的愤愤不平,有的沉默寡言,有的不屑于顾,可谁也不曾喊“陛下息怒”,他就是供在明台上的神像虽高高在上,世人听的信的怕的是替神传达旨意的祭司,神被禁足在明台上不言不语。
      少保包柳明直接越过容齐向朝凰上奏道:“启奏殿下,诸侯世守其国、自治其国,此案不过是陈国君妻弟犯罪,何况胡毅是如何大难不死后不在陈国伸冤反至西都申诉闹得人尽皆知,此等用心必另有图谋。”
      邝言气得吹胡子瞪眼,正欲与包柳明争辩,不料朝凰冷笑数声,声色俱厉的驳斥“薄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诸侯为臣,受天子赏赐领爵位得封地,为臣者当为天子分忧,为封地君者当为民解忧,陈国君上不服王下不从民。”朝凰顿了顿,言辞一转,“小司寇中大夫白寺领士师两人、虎贲九十八人亲往陈国彻查,本宫倒要看小小陈国封地有多少冤案石沉大海,官卿如何结党营私凌虐平民,陈国君如何昏庸无能纵妻族行凶包庇妻弟视人命为草芥。若桩桩件件落实,夺其陈国君爵位,收其封地,贬为流民。”
      话一落群臣大哗大惊,立马有朝臣奏道:“爵位封地乃开国君王亲赐。”还未说完便被朝凰一句,“退朝,此案尚未查明,待落实后再议。”挡回。
      惹得诸多朝臣心急火燎忐忑不安,一旦此案落实陈国君贬为流民,封地辽阔,奴隶成群代代世袭的诸侯宗室、官门卿士,谁的头顶不是悬着明晃晃的长剑,谁又敢赌咒发誓不曾虐杀奴仆,徇私舞弊,族人不曾行凶犯案贪赃枉法。
      一旦开此先列,违律触法后诸侯宗室同庶民般论罪,废爵位夺封地收采邑,恐不足十年,辽阔九州泱泱中原大周天下再无手握一地军政财政民政的诸侯王。先前王权衰落,势大的诸侯以周天子之名统率诸侯代天子理政,或发动战争抢夺或吞并弱小的诸侯国。若王权集中原属诸侯的精兵强将、公卿大夫将由君王调遣,日后再无帝王榻侧诸侯环绕。
      容齐转眼目送朝凰离去后,勾起嘴角自嘲一笑,然后全身松弛地瘫坐着,冷眼瞧着退下的群臣峨冠傅戴,在细雨蒙蒙的春雨里面急心慌地匆匆穿行。
      他周岁登基,由孝懿太王太后代王听政六年,七岁时孝懿太王太后临终时传昭元王遗旨由神光王姬辅佐幼帝掌权理政,从周岁至今他像木偶似的煎熬坐立了十三年有余,内有神光王姬名正言顺的代天子统御九州,外有诸侯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少帝揉了揉额角对跪在他身后服侍了他十年的成沫苦笑道:“孤还要熬多少年?”说着少帝起身,抖了抖绣着日月十二章程的宽袖,步下白玉九级台阶走出宽阔寂静的太和殿,来到殿檐下,寒风摇动他的十二冕旒,他的眼被一遮一挡。
      春雨朦胧里的重重宫阙被雨雾遮掩,少帝伸出细白修长的手,掌心朝上,接住从屋檐上滴落的雨珠,雨珠又从指缝跌落,少帝盯着纹路纵横的掌心喃喃道:“盼了许多年,为何孤端坐王座上时仍是稚嫩少年?”雨下得更大了,少帝的身影似乎也被雨雾遮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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