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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变故 这一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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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时近水独自走在去武林盟的路上,却忽然下起了绵绵细雨。
这雨来的忽然,行人纷至屋檐下避雨,时近水撑开刚买的油纸伞,伞面三两支雪梅,似开在了这江南春雨里,他笑了笑。
远处的寿桃湖被这雨一浇,漫起了一层薄雾,湖中散着几叶扁舟,朝着武林盟方向驶去。
“真是如画。”他叹道。
“小公子,可看着些路。”几名勾栏女子见他如醉了一般伫立在路中央,便出言调笑道。
时近水平日最怕热情大胆的女子,被她们这一笑,脸上便浮起红晕,快步走了,背后却又传来那几个女子的笑声。待终于看不见她们了,才又放缓了脚步。
“呼。”他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今日会是怎样一番样子。”他喃喃道。
陈双撩开了马车帘子,看着这江南春雨,神却是回了昆仑。
十年前初见那人,便是隐剑阁惨遭灭门。十二岁的时近水并不知他的遭遇,只觉得师父带回来的这小哥哥生得可真好看,便成日围着他转。初时,陈双并不搭理他,一心只在剑上,但也不会凶他,只当没时近水这个人。而慢慢的,也会回时近水一些话了,虽只是些只言片语,却比之前好了太多。就这般过了些年,有一日,时近水忽然站在陈双房前,两只眼睛像兔儿般,哭得通红,陈双有些讶异,刚问他怎么了,这一头狮子毛的红眼兔子便冲进了他的怀里,又开始哭了。啜泣间,陈双知道,原来昆仑仙人将隐剑阁的往事告诉了这人。陈双沉默,他感情极为内敛,此时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原来是哭了。
“往后,我便是陈双哥哥的家人。”那人说。
陈双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情愫暗生。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陈双也回过了神。
“教主,到了。”柯亦言矮下身道。
陈双走出马车,负手站在雨中,看着武林盟的匾额,黑底金字,大气恢弘,几百年来,却也不知易主多少回了。雨点打在他身上,他却兀自不觉,路上行人纷纷回过头来看他。
“都准备好了?”他问道。
“万无一失。”
陈双轻笑了一下,似是挥了挥手,而那块写着武林盟的匾额,便掉了下来。
心头一桩大事将了,而另一桩,也不会太久远。
台上正是两名绝世高手过招,一来一回好不精彩,而坐在时近水与秦风边上的,是个写书先生,此时正在为时近水讲解。
“那褐衣人是齐山派大弟子陈勇,青衣人则是归雁阁少阁主阮锦玉,这次盟主之位,说是要让年轻一辈来执掌,怕就是他们俩之一了。倒也奇了,两派皆是江湖新锐,创了不到五十年,声势却是如日中天,也不知是怎的,两派功夫都邪了门得厉害,将百年多的林家堡、唐门等老一派都比了下去,这些旧门派,怕是要作古喔。”写书先生说罢摇摇头,又在纸上添了一笔。
时近水看着台上两人,那阮锦玉倒是人如其名,玉面公子哥儿一个,惹得台下侠女纷纷红了脸。而那齐山派的陈勇...却也不没师名,身形与山齐高,而两人剑法都极其精湛,不愧是压轴的。此时两人已战了小半个时辰,还未分出胜负。
秦风紧张地看着台上,他倒是希望那个样貌普通的陈勇赢了这盟主位子,若是那玉面剑生阮锦玉得了这盟主之位...娥妹怕是要变心...他刚想到这儿,只见那阮锦玉一个突刺,陈勇闪躲不及,便硬生生吃下一剑,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虽阮锦玉最后收了剑势,那陈勇还是伤得不轻,也没了再战的气力。尘埃落定,阮锦玉胜出。秦风脸色一僵。
林祖盛捋了捋须,笑盈盈地站了起来,似是对这新盟主十分满意,他走至阮锦玉身旁,赞赏了一番,又对着台下道:“此次武林大会,感谢五十四帮,三十六门,二十九派,十四阁捧场,这下,九百八十八场比武也是功德圆满,而这位阮锦玉阮小兄弟,风华正茂,武艺高强,而举止有礼,风度翩翩,简直人中龙凤,赢得武林盟主之位,也是实至名归!而照此前所说,我也将赠阮盟主黄金千两,宝剑一柄....”
秦风面如死灰,新晋的盟主样样都比自己好,若是娥妹,若是娥妹....秦风正自怨自艾的时候,时近水却紧紧皱起了眉头,这武林大会可不会就这般风平浪静地落幕,今日并未见星月教,怕是在酝酿些什么,他抬起了头,雨仍淅沥沥得下着,印得伞面的雪梅像是活了一般,似还嗅得到雪梅的清香...时近水一愣,连忙捂住自己和秦风的口鼻,他皱紧了眉头,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眨眼间,附近的侠士一个个地倒下,似是熟睡了一般,而内力较为高深的,也多是躺在地上紧锁着眉头,就连片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不一会儿,擂台下站着的就只剩时近水与秦风了,而擂台上的新旧盟主则与时近水一般,捂住了口鼻,似未有大碍。
片刻过后,时近水松开了手,眼前一黑,却也没真的倒下去。
“还是中了啊。”时近水苦笑道。
秦风仍是愣在那,不过盏茶功夫,这武林盟内的人,便横七竖八地倒了大半。
“时大哥,这....这是怎么了?”他问道。
“是隐雨散,”时近水看了看周围,已没几个清醒的了,“这么大的剂量,也不知得花多少银子。”说罢,压下秦风的头,佯作中了那隐雨散的样子。
不一会儿,一群身着黑衣的男子走了进来,几名未昏死过去的江湖侠士认出了他们,眼中有些讶异。
“星月....”那侠士还未将话说完,便被一剑毙命。接着,黑衣人走向各个门派,将一些人杀害。而后,陈秦两人便见一白衣人缓缓走上擂台,他们只见了一块衣角,而时近水已是明了这人是谁,再也忍不住,抬头向台子上看去,秦风也偷偷抬起了头,微微一愣。
“时大哥,他是天上的谪仙么?”秦风不明就里,只觉得这白衣人样貌出尘不似凡人,以为是哪个百毒不侵的避世高手,来救他们于水火。
时近水闻言苦笑:“他是不是天上派下来的,我不晓得。不过我知道,他不是仙,”时近水顿了顿,“他是今日这武林大会的噩梦。”
陈双走上擂台,林祖盛抽出佩剑,以剑撑地。
陈双看了一眼林祖盛手中的星霜剑,嘴角勾起冷笑。
他亦抽出了佩剑,林祖盛见了他的剑,一愣,接着大骇:“你是...”他抬起了头,仔细打量陈双。
这相貌细看太过熟悉,偶尔出现在他睡梦中。
“茴茴.......”林祖盛失神喃喃,眼前的白衣人,与二十多年前,自己深爱的女子重叠,却又大不一样——是了,除却他深爱的女子,还多了个人的影子。
思及此,林祖盛心头一恨:“呵,就凭你也敢动武林盟?”说罢,支起身子站了起来。
陈双不多言,便提剑刺了上去,与林祖盛缠斗。而新盟主阮锦玉,却在一边佯作毒发,冷眼观战。时近水看了这阮锦玉一眼,知此人并非善类。
“爹...”帘幕后面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时近水与秦风皆是一愣。是林真娥。
时近水本不欲插手陈双报家仇,血债血偿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只怕陈双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滥杀无辜,毕竟当年隐剑阁一事,牵扯了太多的人。而这时林真娥这一句爹,叫时近水想起了,这林祖盛,可是他娥妹的爹啊!看着林真娥身中隐雨散,泫然欲泣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时近水不知该不该出手。
“时大哥....”边上秦风亦在求情。
时近水咬了咬牙,“他练的可是极上的剑法,还带了那么多小弟,我功夫本来就没他好,还中了些隐雨散,没什么胜算,我只尽力而为。”
秦风点头,眼眶竟有些湿润。
时近水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安心,便拾起地上的油纸伞,纵身而起,跃上了擂台,而林祖盛中了隐雨散,内力涣散,本就落了下风,这忽然间,台子又上来个人,一分神,便倒在了地上,眼看就要吃下陈双一剑。秦风与林真娥都闭上了眼,却久不闻片点声音。不一会儿,两人睁眼,只见那白衣人与林祖盛之间,已隔着个人,正是时近水。他以一柄油纸伞作兵器,咬牙接下这一剑,却是虎口发麻。心中暗道不妙。
陈双正要手刃仇人,却被个小子打了个断,只见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面容平凡,竟以一柄油纸伞接下了自己一剑。他眸光一敛,这江湖上,这般情况下,能接下这一剑的不过寥寥。
时近水只觉手上愈来愈沉,只怕撑不了多久,他双手握住伞身,用足十成力,将油纸伞重重往上一顶,再就地一滚,终于脱离了桎梏,半跪在台上,可这一下内力耗损非同小可,竟使得方才吸入的些许隐雨散起了作用,眼前渐渐发黑,还吐了一口黑血,只消这一招,时近水便知,自己不是陈双的对手。
“你是何人?”陈双仍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时近水不答,陈双也不欲多语,举剑欲杀之。那些黑衣人也一并攻向时近水。时近水迅速将油纸伞打开一挥,伞柄在他手中转了一圈,伞上的雨水顺着二十四支伞骨打了出去,夹杂着内劲的雨滴打在了黑衣人身上,竟将黑衣人尽数击倒在了地上。
陈双微微眯起了眼,黑衣人个个都是好手,竟被这少年一招尽数击败。
他执剑刺向时近水,时近水一旋身避过一剑,却见陈双的月华剑紧紧追着他,他下腰又躲过一剑,那月华却又出现在他头顶。
真难缠,他心道。手上抓起那油纸伞,下膝一弯,掠过陈双头顶,越到他身后,欲以伞尖去点陈双穴道,而陈双一转身,剑身就势一划,时近水被剑气逼退几步,低下头一瞧,衣襟已被剑气划开,露出丝白皙皮肉,幸得他躲得快,才不至皮开肉绽。两人打得畅快,却忘了后头还有个林祖盛。
而此时林祖盛见陈双后背空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凝了十成功力,提剑便刺,林祖盛身为盟主,功力当然不弱,在时近水与陈双对峙那会儿,将体内余毒逼了二三成出去,这剑来势汹汹,陈双侧过身发现异动已是闪避不及,便欲硬吃下这一剑,而在二人之间,以伞撑地,已是强弩之末的时近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忽然起身挡在陈双身前,电光火石之间,林祖盛自然来不及收剑,幸得时近水个子不高,原本刺向陈双胸口的剑,将他肩膀捅了个穿,林祖盛未料到此番变故,再想伤陈双已是不可能了,而未料到的,除了林祖盛,还有秦风与林真娥,就连陈双,亦是不明就里。林祖盛将剑拔出,被自己的内劲所伤,又被余毒反噬,昏在了地上。同时,时近水口中吐出大口鲜血,将陈双的白色衣襟染个通红。
“时大哥!!”林真娥与秦风同时叫出声来。
陈双闻声一愣,“时?...”又想方才那人不要命似得替他受了一剑,心中大骇,蹲下身,摸上时近水满是血点子的脸,在耳后摸到了人皮面丨具与真皮肉连接处,而此时,时近水握住了陈双执剑的手,艰难地睁开了眼。只这一眼,便叫陈双当场僵住。人皮面丨具改得了样貌,却改不了眼神,这眼神,还能是谁的?他连倒在那里的林祖盛也顾不上,抱起重伤的时近水,纵身一跃,消失在这江南烟雨中,独独一柄破破烂烂的冬梅油纸伞,留在了原地。
黑衣人都站了起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只见柯亦言黑着一张脸,对他们说:“该杀的杀,该押的押,速速撤离!”他负手站在雨中,抬头看着天,究竟是谁,竟能让教主连灭亲仇人都搁在了一边。
本是武林盛事,却成了一场灾难。江湖人士醒过来之后,却见擂台上几摊血迹,还有几具尸首,皆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高手,甚至是几派的掌门。武林盟主也不见了,而他们这些活着的,竟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