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成双》羊多莉

32、终身 陈双推开昆

　　陈双推开昆仑仙人的门，道了一声师父。
　　昆仑仙人放下茶盅，点了点头。
　　陈双将那卷画递给昆仑仙人：“这是朱仁当年画于陈阳的‘渡’。”
　　昆仑仙人展开画，面色一顿，良久，叹道：“我与你们师娘，便是在这日定下终身。”
　　陈双垂首在一旁，沉默不语。
　　“你这孩子。”昆仑仙人收起画笑道：“怎这么大了，还这般寡言，你若与近水掺掺匀就好了。”他叹了口气，又想到这两人那关系。时近水就同他亲儿子一般，想骂便骂了，可陈双不同，他是怎么也骂不出口。
　　“罢了。”昆仑仙人又开了口：“你俩...好自为之吧。”他知道陈双的性子，这事，还是得从时近水这边下手。

　　时近水扶着腰下了床，心道陈双这货看着斯文，每到那种时候却同匹脱了缰的野马似得，任他喊哥哥叫爹都没有用，在那野草地里折腾到大半夜，这一早上还跑得没了影。
　　“这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德性！”时近水边洗漱更衣，边揉着腰咬牙切齿道。
　　“你不也是男人么？”陈双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时近水喜出望外，将方才那丝不痛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去哪儿了？”时近水道：“每每这时候，我一醒来都瞧不见你人。”
　　“去给你弄吃的了。”陈双从怀里拿出张饼，在时近水脸上碰了一下：“顺道去了下师父那儿。”
　　时近水接过那饼，咬下一口：“你跟师父说什么了？”
　　“没什么。”陈双道：“将那画给了师父，顺道商量了下什么时候去蝉谷。”
　　时近水闻言问道：“什么时候去？”
　　“过两日便走。”陈双道：“待我下次毒发。”
　　时近水一顿：“哥哥，我同你一起去东岛吧。”
　　陈双闻言也是一怔：“怎么了？”
　　“不过我想去同爹娘告个别。”时近水道：“我又要当舅舅了，怎么也该等宁儿生了。”
　　“近水...”陈双开口：“你不必为了我做到这般。”
　　“什么这般那般的。”时近水道。
　　陈双摇头：“不是说好要一同执剑天涯，仗义人间的么？”
　　时近水心道，若是留在中原，就怕哪一天被皇帝给仗义了，嘴上却说：“待我们去东岛闭关修炼个几年，再行走江湖也不迟呐。”
　　“想一出是一出，便是你。”陈双也不答他，只点了点时近水鼻头，又忍不住去亲他。
　　“哎哎？怎又来？”时近水叫道：“遭不住了遭不住了！”
　　陈双见他那番，心下好笑：“我做什么了，你便遭不住了？快些吃完，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时近水眼睛一亮，三两下将那饼子吞下肚，披了件长衫道：“走！”

　　陈双给他看的东西不是其他，正是这些天来他亲自编的剑谱。
　　“只编了几招。”陈双说罢抽出星霜：“看好了。”
　　仙丘之巅，山风呼啸，陈双抽剑出招，衣袂飞扬。
　　时近水坐在地上，裹紧了披在身上那件赭色长衫，目光在陈双与剑谱上来回。
　　“凡天下剑招，一要快，二要狠，三要奇，四要退。”时近水嘴中呢喃，这是他们师父曾教的。而陈双这剑招不同，竟是先守再攻，后发制人。时近水眼睛一眯，手不由按上腰间月华，也有些跃跃欲试。
　　陈双收剑入鞘，朝时近水道：“如何？”
　　“妙极！”时近水叹道：“待我也来试上一试！”说罢起身，将外衫一扔，上去与陈双过剑。
　　“可别使内劲哟。”时近水压低声音，眨了下眼道。
　　一时间桃花飞舞天地旋转，陈双只觉身子骨都酥了一半，那剑势里头哪还有半分凌厉。
　　“哥哥，你这莫不是情意绵绵剑罢？”时近水调笑道，一记急刺，将陈双逼退数步。
　　二人上次对剑，还是在武林大会上，彼时，陈双一招一式都要取时近水性命，可这会儿，他剑意绵绵，叫时近水占去不少便宜，对了一会儿便道：“我输了。”
　　“哎？你怎能这般放水...”时近水抱怨道。
　　“哪里的事，你本身就厉害。”陈双风轻云淡道：“你腰不疼了？”
　　时近水再次披上那外衫坐下，闻言挑了挑眉：“你说呢？不若下次换我来将你这般那般翻来覆去地捅，任你怎么求都不肯停试试？”一说起这茬，时近水怨气不少。
　　“...”陈双似想到了什么，听着时近水这番怨，嘴角竟带上些笑意：“下次你说停了我便停。”
　　“......”时近水无语，少年初尝情滋味，心下不欢喜是假的，可谁也遭不住陈双那番无休无止的。
　　“罢了，现下不提这事，话说...我们昨日...那个，是不是少了一步？”时近水支支吾吾道。
　　“什么？”陈双问道。
　　“那个啥，夫妻对拜。”时近水说出这四个字，也有些不大好意思。
　　“那现下拜吧。”陈双道。
　　“在这儿？”时近水环顾四周，仙境还是那个仙境。
　　陈双点头，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时近水也不敢占陈双这便宜，忙同他一道跪下了，两人面面相觑，都觉着现下这般有些傻。
　　“咳。”时近水握着拳头放在嘴边清了清喉咙，道了一句比蚊子叫还轻的‘夫妻对拜’。
　　两人就这般拜了一拜，直起身来看着对方傻笑。
　　“那个啥，礼成。”时近水学着往日里看来的司仪道。
　　“送入洞房？”陈双道。
　　“哥哥你可饶了我！”时近水真真儿被吓到了。
　　陈双闻言轻笑起来：“同你说笑。”
　　时近水一愣，陈双曾几何时，也会与人说笑了？而此时陈双眉眼弯弯，竟将这仙境都比了下去。
　　“那什么。”时近水咳了咳，压低了声音道：“你要洞便洞罢...”.

　　突然，陈双耳朵一动，转过头去，时近水随着他一道看过去，只见昆仑仙人负手而来。
　　时近水身形一矮，想学那小陶子躲到自家舅舅身后一般，躲到陈双身后，到底还是忍住了，只盼方才那一串洞房什么的不要给自家师父听了去。
　　“师父。”陈双行了一礼道。
　　“嗯。”昆仑仙人点点头。
　　“师父...”时近水挠了挠脑袋。
　　“哼！”昆仑仙人刮了他一记眼刀。
　　“......”时近水欲哭无泪，他师父这是将他两人之事全怪罪在他一个人头上了。
　　“你们在此地做什么？”昆仑仙人问道。
　　“在练剑，师弟亲自编的剑谱。”时近水答道，他怕陈双真的说出‘在拜堂’一类的话。
　　“哦？”昆仑仙人来了兴致：“给我瞧瞧。”
　　时近水递上剑谱，昆仑仙人翻开一页，细细品读。
　　“不错。”昆仑仙人点点头，将剑谱合上还予时近水，看着陈双道：“真的不错，不出二十...十五年，江湖上将无人与你匹敌。”
　　“师父你都退隐这么些年了，还念着江湖呐？”时近水笑道。
　　“这世间哪儿都是江湖，躲都躲不开。”昆仑仙人道：“去镇上买回油米，也像走了次江湖。”
　　时近水隐隐觉着，师父虽隐于此地，心里头却是与他们一样，想要去那江湖里走一遭的。不过，这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丨九，哪有样样顺心的，师父这般，也定与师娘有关。
　　“咳。”昆仑仙人不愿在与时近水讲话：“是你们那同行的青年在寻你们，说阿双差不多该毒发了，还是别乱走的好。”
　　“是柯亦言。”时近水道。
　　“阿双，你这些年...寒毒是更厉害了？”昆仑仙人问道。
　　陈双点了点头。
　　时近水心道，哪里是一句更厉害了能说得清的。
　　昆仑仙人叹了口气，道：“若你师娘还在，你也不用受这么多年罪了。”
　　“师父...”时近水开口道：“你这是原谅我们了么？”
　　“原谅什么！”昆仑仙人横眉冷对：“你这孽徒！”
　　时近水闻言泄了气，手却被陈双握住，他抬眼去看陈双，只见他开口朝昆仑仙人道：
　　“师父，是我逼迫师兄的。”
　　时近水心里头感动，却也不忍陈双将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对着师父道：“是我带偏了师弟...”
　　昆仑仙人再也听不下去，沉下脸道：“你们两个，统统都去你们师娘那跪着！”

　　......

　　“没想到，咱们又回这儿来了。”祠堂里头，时近水跪在那头朝陈双苦笑道。
　　陈双沉默良久：“近水，你还疼么？”
　　时近水一愣，想到他说的定是自己的腰：“不疼了。”其实还是有些疼，可现下两人跪在这儿，也不能叫陈双过来给他揉揉，还是让他安会儿心吧。
　　时近水转回头，看着他师娘的牌位，想着昨夜还在这边‘拜堂’，今天却要在这儿罚跪，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这一跪，便跪到了日薄西山，时近水饿得不行，这回可没人给他送吃食了，他砸吧砸吧嘴，还有些渴。
　　“近水，你饿了么？”陈双见状问道。
　　“你难道不饿么？我又渴又饿，快死了。”时近水抱怨道。
　　陈双没法，师命难违，只能叫时近水忍着些。

　　待到天色再晚一些，昆仑仙人来了，朝陈双道：“你族人说你现下寒毒入骨，若再受凉便要更重些，你先去用膳，我与近水有话要讲。”
　　陈双看了时近水一眼，时近水朝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那法子可行。”待陈双走后，昆仑仙人道：“蝉谷确实有那么一味药，叫人忘尽前尘往事。待阿双解了寒毒，便要他吃了，回他的东岛去。虽这对阿双来说太过不公，却也是他的命。”
　　时近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后悔了，他离不开陈双，他想同陈双一道去东岛。可这话若说出口，他的师父便永远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朝昆仑仙人点了点头。
　　“傻孩子。”昆仑仙人叹了口气：“去用膳吧。”